“观星阁”之约前夜。
城西半山,陆家一处不为人知的私密别墅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这里是陆寒州在数年前购入,登记在一家离岸公司名下,连陆家内部知晓的人都寥寥无几。整栋建筑的安保系统由顾染亲手设计,在顾染失踪后,又由沈哲通过秘密渠道进行了三次远程升级。此刻,它成为林微光和陆寒州在风暴中心唯一的避风港。
书房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工作台上几盏护眼灯散发着冷白的光晕。全息投影屏悬浮在空中,分割成十几个不同的画面:“观星阁”的3D结构透视图、周边地形热感扫描、墨老先生笔记残页的高清复原图、那幅暗银色裂钥绣纹面料的分子光谱分析、以及“园丁B”名下“新星资本”近三个月的资金异常流动图……
林微光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那块埃文斯送来的奇异面料。触感冰凉柔滑,却又带着某种生物组织般的轻微弹性。在特定角度的光线下,那些幽蓝的流光并非反射,而是从织物内部透出,仿佛有极微小的光源在其中脉动。
“光谱分析显示,它含有多种未知的稀土元素同位素,排列方式呈现非自然形成的晶格结构。”陆寒州站在她身侧,指着光谱分析图,“更关键的是,它的谐振频率,与我们之前从‘蚀月流光’实验样本中提取的、能干扰‘种子计划’监控技术的那个频段,几乎完全一致,但能量强度高出至少三个数量级。”
“这是钥匙的一部分?”林微光低声问,指尖抚过那道裂痕绣纹,“还是说……这是一把‘备用钥匙’,或者,一把已经损坏的钥匙?”
“沈哲的‘幽灵账户’在修复‘燎原’漏洞后,还留下了一个隐藏数据包,刚刚被秦悦的技术团队破解。”陆寒州调出另一份文件,是复杂的能量波形对比图,“数据包里的信息表明,‘种子计划’早期确实尝试过制造一种‘物理介导型意识锚点’,载体就是某种能与人脑特定频率共振的合成材料。计划代号‘普罗米修斯之火’。但实验因载体材料极不稳定、容易导致承载者神经崩溃而被封存。”
普罗米修斯之火。盗取天火,赋予人类知识与文明,却也带来无尽的痛苦与惩罚。
林微光看着手中幽蓝流光的织物,一个可怕的联想浮现在脑海:“难道……‘蚀月流光’的意外特性,不是偶然?它的技术源头,会不会就来自于这个被封存的‘普罗米修斯之火’?而我这把‘钥匙’,本身就是用这种‘火’锻造的?”
这个推论让书房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如果她的“重生”与这种危险的材料实验直接相关,那么所谓的“钥匙归位”,很可能意味着她要重新成为那个不稳定的实验载体,甚至可能被“回收”或“销毁”。
陆寒州的手按在她的肩上,力道很稳:“沈哲的数据包最后有一句话:‘火种已散落,盗火者非一人,真正的钥匙是选择,不是材质。’”
选择。
这个词,与埃文斯卡片上那句“真正的祝福,是给予选择的机会”微妙地重合了。
“埃文斯……到底想给我什么选择?”林微光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山间没有城市的光污染,星空清晰得近乎凛冽。
“这就是我们要去‘观星阁’弄明白的事。”陆寒州关掉大部分投影,只留下“观星阁”的3D结构和周边监控画面,“阿夜的侦察小组已经就位,外围布控完成。低温密室入口已经定位,但内部情况不明。能量波动自昨夜那一次后再未出现,仿佛在等待。”
等待钥匙插入锁孔。
林微光闭上眼,将所有线索在脑海中串联:古老符号、时间锚点理论、CH-7能量特征、普罗米修斯之火、裂钥纹样、埃文斯矛盾的立场……碎片很多,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景。
“我还是要单独进去。”她睁开眼,语气平静而决绝,“埃文斯特意强调‘独自’,不仅是为了胁迫,更像是一种……测试,或者说,仪式。他想看的是我的选择,是我一个人的选择。”
陆寒州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如夜空。他没有立刻反对,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这场博弈的核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安全或危险,它关乎林微光对自身存在意义的确认,关乎她能否真正掌握那把悬于头顶的“钥匙”的命运。
“我会在外面。”最终,他这样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阿夜的小组会控制所有出入口,我们准备了七套应急方案。但是微光……”他握住她的手,将一枚看似普通的海蓝宝石胸针轻轻别在她的衣领内侧,“这里面有最精密的生命体征监测和紧急定位器,信号无法被常规手段屏蔽。如果情况超出控制,或者你做出‘选择’后需要我,就按下宝石背面。我会在三十秒内出现在你面前,不计任何代价。”
这不是浪漫的承诺,是战士的誓言。林微光能感受到那枚胸针冰冷的触感,也能感受到陆寒州掌心灼热的温度。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用力回握了他的手。
时间在紧张的筹备和寂静的等待中流逝。晚上十点,秦悦传来消息:对唐笑笑案卷来源的追踪有了结果。那份提及“锁与钥匙纹章”的少数民族织锦图谱,最初是由一位已故民俗学者在三十年前收集的,而那位学者的资助方之一,赫然是当年陆氏参与的那个“星轨”跨国科研项目。
又是一个环。陆家、普罗米修斯之火、古老符号、林微光自己……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三十年前那个一切的起点。
午夜十二点,林微光独自回到别墅的卧室。她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到落地窗前。山下的城市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遥远而虚幻。明天太阳落山后,她就将踏入“观星阁”,去面对那个或许知晓她一切起源与终结的男人,去做出可能改变一切的选择。
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风暴眼中的真空。恐惧依然存在,但被一种更强大的决心覆盖——她要知道真相,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无论那真相多么残酷,无论那命运多么崎岖。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陆寒州发来的最后一条加密信息:“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剩余十二小时。文婧的北极信号于十分钟前再次捕获,内容重复:‘逆种生长,地图将显,雾深,影近,钥须自择。’”
钥须自择。
钥匙必须自己选择。
林微光将手机屏幕按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重生以来的种种在脑海中飞掠:从医院醒来的那一刻,校园论坛的反击,发布会上的流光,旧港仓库的爆炸,瑞士雪峰的对峙,巴黎秀场的光芒,还有露台上闺蜜的祝福,彩排时暗藏的杀机……这一切,究竟是通往自由的路,还是另一座更精致的囚笼?
没有答案。答案只在明晚的“观星阁”,在那把可能存在的“锁”前。
她躺上床,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身体需要休息,以应对明天的挑战。意识却无比清醒,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凝视着不可知的未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以为自己将彻夜无眠时,一阵极其轻微、仿佛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嗡鸣声传来。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频率的共振。
她猛地睁开眼,卧室里一切如常,月光依旧。
但那嗡鸣感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来源是——她放在床头柜上的,那块埃文斯送来的暗银色裂钥面料。
林微光坐起身,看向那块织物。在黑暗中,它正散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明显的幽蓝辉光,并非均匀一片,而是沿着那些复杂的绣纹路径流淌,尤其是那道“裂痕”处,光芒最为炽烈,仿佛一道微型的、燃烧的星河。
更诡异的是,随着光芒流淌,她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微微发胀,一些破碎的、并非属于她记忆的画面开始在眼前闪烁:陌生的实验室,闪烁着冷光的仪器,玻璃容器中漂浮的、散发着类似幽蓝光芒的流质,还有一个背对着她的、穿着白大褂的模糊身影……
那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林微光的呼吸骤然停止。
就在她即将看清那张脸的瞬间——
嗡鸣声戛然而止。
布料上的光芒瞬间熄灭,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黯淡的银色织物,静静躺在床头柜上,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卧室重归黑暗与寂静。
只有林微光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膜内咚咚撞击着。
那不是幻觉。
那些画面,那种共振……埃文斯送来的,不仅仅是一份信物或警告。
那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一把正在试图打开她记忆深处某扇紧闭之门的钥匙。
而门后的东西,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在“观星阁”的正式会面前,提前与她打个招呼了。
夜色,还很长。山间的风穿过树林,发出如泣如诉的呜咽。
距离八点,还剩不到二十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