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星阁”坐落于城市东郊一片被私人买下的丘陵顶端,是一座融合了现代极简风格与古典观星台元素的奇特建筑。通体银灰色的流线型主体,托举着一个可开合的半球形透明穹顶,在暮色中宛如一颗坠落在山巅的金属水滴。此刻,穹顶紧闭,反射着最后一抹暗红的晚霞。
山脚下,由阿夜指挥的行动小组已无声布下三层监控网络。无人机在高空盘旋,热成像仪覆盖了每一条可能接近的路径,电磁屏蔽场在建筑周围五百米处悄然生成,足以干扰绝大多数远程监控与通讯信号。陆寒州坐在距离“观星阁”一公里外的一辆经过伪装的指挥车内,面前十几个屏幕实时显示着各处画面和生命体征数据。他的目光锁定在中央屏幕上——那是林微光衣领上海蓝宝石胸针传回的实时影像与体征。
心跳:78次/分。呼吸:平稳。皮电反应:轻微紧张,但处于可控范围。
她做得很好。
暮色四合,晚七点五十分。林微光独自驾驶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沿盘山路驶向“观星阁”。她穿着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长发利落束起,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唯有眼神清澈锐利,如同淬火的刀锋。
车内除了基础的导航和通讯设备,没有携带任何武器或特殊装备。这是埃文斯的要求,也是她自己的选择——既然是关于“钥匙”的对话,那么她应该以“钥匙”本身的状态前往。
七点五十八分,车辆停在“观星阁”唯一的入口前。那是一扇厚重的、毫无装饰的金属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门上没有任何门铃或识别装置。
林微光推门下车,山风带着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她抬头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建筑,然后迈步向前。
就在她距离金属门还有三步时,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大厅,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灯光幽暗的甬道。空气凉爽干燥,带着淡淡的、类似臭氧和旧纸张混合的气味。
她没有犹豫,走了进去。
金属门在身后悄然闭合,将最后一丝暮色隔绝在外。甬道两侧是光滑的合金墙壁,嵌着发出柔和白光的灯带,延伸向深不见底的下方。脚步声在封闭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走了大约三分钟,向下的坡度变得平缓,前方出现了一扇古朴的、与周围现代感格格不入的木制大门。门上雕刻着复杂的星图与符号,其中一些,与墨老先生手稿中的纹样如出一辙。
林微光在门前停下。胸针传来的体征数据显示,她的心跳微微加速。
木门自动向内开启。
门后是一个广阔的空间,挑高至少十米,整体呈圆柱形。这里才是“观星阁”真正的核心。弧形墙壁完全是透明的,此刻显示着模拟的深邃星空,无数星辰缓缓旋转,仿佛置身宇宙中央。地面是光滑如镜的黑色石材,倒映着星光。整个空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或装饰,唯有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石制圆桌,和两把同样质地的石椅。
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埃文斯。
他依旧穿着得体的深色西装,姿态闲适,右手随意搭在石桌桌面上,虎口处那道特殊的伤疤在星光的模拟光线下清晰可见。他看到林微光,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几乎可以说是亲切的微笑。
“欢迎,林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椅,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很高兴你选择独自前来。”
林微光走到石桌前,没有立刻坐下。她的目光扫过四周令人震撼的虚拟星空,最后落回埃文斯脸上。“我收到了你的‘礼物’和‘祝福’。”她平静地说,“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吗?”
“当然。”埃文斯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在开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抬起左手,在石桌表面轻轻一点。
圆桌中心突然投射出一束光线,光线中浮现出一个复杂的、由无数光点构成的立体模型。模型的核心,是一枚缓缓旋转的、幽蓝色的晶体状结构,其周围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金色数据流。
林微光瞳孔微缩。那枚幽蓝晶体,其形态和光芒,与她昨晚在裂钥面料上看到的、以及记忆中闪回的实验室容器内的流质,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普罗米修斯之火’的原始能量核心模型,”埃文斯的声音平和,仿佛在介绍一件艺术品,“也是‘种子计划’试图掌控时间感知、进行意识干预的技术基础。很不稳定,极度危险,但……也蕴含着打破常规因果律的可能性。”
他的目光转向林微光:“而你,林小姐,你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与这种能量高度融合后,不仅没有神经崩溃,反而展现出‘回溯性信息承载’——也就是俗称‘重生’现象的个体。你不是实验设计的成功品,你是一个美丽的意外,一个‘偏差’。”
真相的碎片,终于开始拼合。
“所以,我的重生,确实是‘种子计划’实验的产物?”林微光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是副产品,或者说,是泄露的‘火种’点燃的野火。”埃文斯纠正道,“三十年前的‘星轨’项目,陆家的投资,墨老先生团队对古老星象秘仪的研究,试图将玄学符号与现代物理结合……最终意外合成了‘普罗米修斯之火’的雏形。但实验失控,能量泄露,造成了一系列难以解释的‘时间回波’现象。你的存在,就是其中一个回波在二十年后,于特定载体上的‘显化’。”
载体。她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
“至于‘种子计划’,他们是在事故发生后,才接手并试图将这种危险能量武器化、控制化的后来者。”埃文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赵霆那样的‘园丁’,只知道用‘火’去烧掉野草,培育听话的花朵。他们愚蠢地认为‘钥匙’是控制‘火’的工具。”
“那么在你看来,‘钥匙’是什么?”林微光问。
埃文斯身体微微前倾,星光在他眼中跳跃:“‘钥匙’不是工具,林小姐。‘钥匙’是‘火’的容器,是‘火’的一部分,是‘火’拥有了自我意识与形态的体现。‘归位’不是让你去打开或锁上什么,而是让你这簇独立的‘火苗’,彻底理解自己的本质,然后……选择。”
“选择什么?”
“选择燃烧的方式。”埃文斯的声音低沉下去,“是继续作为一把被他人争夺、试图用来点燃或熄灭什么的‘钥匙’,还是作为一团自由的、可以照亮自身道路的‘火焰’。前者,你可以用你的能力去惩罚你想惩罚的人,去获取巨大的财富和权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预知未来,但你永远无法摆脱被‘计划’、被‘设计’的阴影。后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周围浩瀚的虚拟星空:“后者,意味着你要接纳自己作为一场实验事故产物的全部真相,接纳你的记忆、你的能力、甚至你的情感中可能包含的非自然扰动,然后,凭借这些‘异常’本身,去开辟一条完全属于你自己的路。这条路可能孤独,可能危险,甚至可能最终将你这簇‘火苗’燃尽,但它是自由的。”
自由。又是这个词。
“这就是你给我的‘选择’?”林微光问。
“这是‘普罗米修斯之火’本身蕴含的选择。”埃文斯说,“我只是那个把选择摆在你面前的人。我寻找古老秘符,研究墨老的手稿,不是为了掌控,而是为了理解‘火种’最初被‘盗取’时的初衷——那或许不是为了控制,而是为了‘启迪’。”
他看向林微光,眼神复杂:“我观察你很久了,林小姐。从陈宇那个拙劣的棋子开始。我看到你从复仇的灰烬中站起来,看到你建立起‘微光’,看到你对抗‘瀚海’,看到你在瑞士和巴黎的光芒……你身上有一种特质,一种即使知道自己可能被设计,依然奋力向前、并试图照亮他人的特质。这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也许,‘火’的意义,不在于燃烧什么,而在于照亮。”
“所以,你帮我,又给我设下考验?”林微光想起了露台的信标,婚礼彩排的陷阱。
“必要的淬炼。”埃文斯坦然承认,“一把真正的‘钥匙’需要经历敲打。何况,‘园丁B’和其他势力不会放过你。你必须证明,你有能力在看清真相后,依然握紧自己的命运。”
沉默在星光中蔓延。林微光消化着这一切。重生的真相,能力的来源,各方势力的图谋,以及眼前这个神秘男人复杂难辨的立场与期许。
“如果我选择成为‘火焰’,”她缓缓开口,“‘归位’的过程是什么?”
埃文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轻点石桌。
虚拟星空突然发生变化,星辰快速流转,最终凝聚成一条光芒构成的、蜿蜒通向无尽深处的路径。路径的起点,是一个闪烁着幽蓝与金色光芒的复杂符号——完整的“锁与钥匙纹章”,没有裂痕。
“这条路,通往‘普罗米修斯之火’最初泄露的‘源头’,也是所有‘时间回波’的锚点。”埃文斯说,“在那里,你可以真正‘看到’自己存在的全部脉络,也可以选择……是否要‘关闭’那个持续散发影响的泄露点。关闭,意味着类似你这样的‘回波显化’将不再自然产生,‘种子计划’将失去最重要的技术基础,但你也可能失去部分与‘火’共鸣的能力,甚至……模糊掉一些因‘回波’而产生的记忆。”
他看向林微光,眼神无比郑重:“这就是‘归位’。不是回到某个位置,而是回到一切的起点,做出最终的决定:是让这‘火’继续不受控地泄露、被滥用,还是由你这簇最明亮的火苗,亲自决定它的余烬。”
抉择的时刻,到了。
林微光凝视着那条星光之路,脑海中闪过无数面孔:陆寒州、秦悦、沈哲、文婧、甚至苏晓晓、陈宇、赵霆……她的过去、现在,以及那个试图用婚礼和“微光”品牌构筑的未来。
“这条路,”她问,“可以一个人走吗?”
“理论上可以。”埃文斯说,“但我必须提醒你,源头点附近,时空状态极不稳定。‘雾中之影’——那是早期泄露能量与当地地磁场结合产生的某种自主防御机制,或者说,是‘火’的自我保护性幻影——会在那里达到最强。它没有固定形态,会映照出闯入者内心最深层的恐惧与执念。独自面对,风险巨大。”
林微光点了点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星光之路,然后,转向埃文斯,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究竟是谁,埃文斯?为什么要做这一切?”
埃文斯笑了,那笑容里第一次透出清晰的疲惫与沧桑。他右手虎口的伤疤,在星光下似乎微微发亮。
“我是第一个接触‘普罗米修斯之火’泄露的现场研究员,也是那次事故的唯一幸存者。”他轻声说,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这道伤疤,不是战斗留下的,是试图关闭泄露点时,被不稳定的能量灼伤的。我失败了,只来得及封存大部分数据,然后看着‘火种’散落,看着‘种子计划’将它扭曲。这些年来,我以‘夜枭’的身份周旋其中,寻找、观察、引导……等待一簇足够明亮、也足够坚韧的‘火苗’出现,去完成我当年未竟之事。”
他站起身,对着林微光,微微躬身:“所以,我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你的盟友。我只是一个……引路者,和一个心怀愧疚的守望者。现在,路在你脚下,选择在你手中。”
说完,他转身,走向圆柱形空间的边缘。墙壁上无声滑开一道暗门,他步入其中,暗门合拢,消失不见。
空旷的观星阁核心,只剩下林微光一人,面对着那条星光璀璨、却通往未知与危险的道路,以及石桌上,那个缓缓旋转的、完整的“锁与钥匙纹章”。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那个光纹。
纹章骤然亮起,幽蓝与金色的光芒交织着,顺着她的指尖向上流淌,温暖而灼热。
几乎同时,她衣领上的海蓝宝石胸针,传来了陆寒州压抑着紧张的声音:“微光,能量读数在急剧攀升!你那边什么情况?是否需要介入?”
林微光抬起头,望向头顶模拟的浩瀚星空,仿佛能透过建筑,看到一公里外那个正在为她屏息等待的男人。
她按住宝石背面,用平静到连自己都惊讶的声音说:
“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石桌中心的星光之路猛然扩展,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强烈的光芒淹没了视线,失重感骤然传来,仿佛坠入一条光的隧道。
在意识被光芒吞噬前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听到了另一个声音,遥远、模糊、却带着某种非人的空洞回响,直接在她脑海深处低语:
“欢迎回家……火种……”
下一刻,光芒、观星阁、乃至整个世界,都在她感知中彻底远去。
卷末。
而远在北极的冰原之下,沈哲面前那个不断生长、吞噬着攻击数据的“逆种”信息团,突然停止了扩张。其核心处,一点幽蓝的光芒亮起,与林微光消失时身上流淌的光芒,频率完全一致。
文婧看着监测屏幕,捂住嘴,泪水无声滑落。
倒计时归零。
旧世界的地图,即将展开。
而携带钥匙的人,已踏入雾影最深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