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的阳光,苍白乏力地穿过别墅书房的落地窗,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飘散着安神熏香和旧书页的淡淡气息,试图营造一种宁静的假象。
林微光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并排摆着三个屏幕。左边是埃文斯刚刚传回的、关于“普罗米修斯之火”与“生命”、“创造”、“稳定态”相关的零星资料碎片,大多语焉不详,充满了古代哲思式的隐喻和晦涩的符号描述,唯一比较清晰的是一条来自某个失落文明的祭司手札残卷的记载:“……火自天外,非焚尽万物,乃赋予形质……孕者持之,如火入静水,光敛而温存,可养新芽,可固旧伤……”
中间屏幕上是“星火壁垒”技术层的最新进展报告,汉斯博士团队在“初代共鸣频率图谱”的启发下,成功模拟出了一种极其微弱的、非破坏性的“安抚波”,初步实验室数据显示,这种波动能够缓和“蚀月流光”材料在极端能量刺激下的不稳定倾向。
右边屏幕,则是那该死的、依旧在跳动猩红数字的倒计时:30:22:15。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无情流逝。
林微光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左边屏幕那段“孕者持之,如火入静水”的文字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依旧平坦的小腹。一个朦胧的、近乎疯狂的构想,在她心中逐渐清晰——如果“火种”能量并非只能用于对抗、破坏或激烈的“照亮”,如果它真的可以在“孕育”的状态下,被引导向一种更温和、更内敛、更具“滋养”和“稳定”特性的形式……
那么,她是否有可能,利用自己作为“钥匙”和“孕妇”的双重特殊状态,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不是去“观星阁”硬碰硬,也不是牺牲沈哲和文婧,而是用一种对方完全预料不到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这个想法太过大胆,也太过冒险。她没有任何先例可循,甚至无法确定这是否只是她绝望中的臆想。但直觉告诉她,这或许是她能找到的、唯一一条可能同时保全孩子和伙伴的出路。
她需要验证,需要指导,需要更多关于能量本质的理解。埃文斯的资料太零碎,汉斯博士的研究才刚刚起步。
就在她凝神苦思时,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陆寒州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汤品,还有几样清爽的小菜。
他走到书桌前,放下托盘,目光扫过三个屏幕,在看到倒计时时,眼神骤然暗沉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平静。他绕到林微光身后,双手轻轻按在她紧绷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
“先把汤喝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你中午又没怎么吃东西。”
林微光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向后靠进他怀里。熟悉的体温和气息包裹着她,暂时驱散了萦绕不散的寒意和焦虑。“我没胃口,寒州。”
“没胃口也要吃一点。”陆寒州坚持,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勺清亮的汤,送到她唇边,“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你需要体力,也需要清晰的头脑。”
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练,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寻常感。但林微光能感觉到,他按在自己肩上的手指,指尖微微发凉,揉捏的力道也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在竭力控制,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为她,也为这个家,撑起一片看似稳固的天空。
林微光顺从地喝下他喂的汤。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
“寒州,”她轻声开口,没有回头,“阿夜那边……有新的进展吗?”
陆寒州的手顿了顿,继续喂她喝汤,声音平稳:“信号分析没有突破性进展,但外围侦察网络发现了一些异常。斯瓦尔巴群岛附近,有未经申报的小型船只活动痕迹,指向一个原本标注为‘冰川监测站’的废弃设施。南极欺骗岛方向的卫星图像也显示,近期有疑似热能信号在火山熔岩管区域间歇性出现。‘零’可能在这两个‘地图’坐标点之一,甚至两边都有布置。”
他喂完最后一口汤,拿起纸巾轻轻擦过她的嘴角,动作细致得近乎虔诚。“但我认为,他真正要你去的地方,还是‘观星阁’。那里是他第一次正式‘邀请’你的地方,也符合他这种人对‘仪式感’和‘掌控欲’的病态偏好。斯瓦尔巴和南极的动静,可能是疑兵,也可能是他真正的巢穴之一,用来处理沈哲和文婧,或者进行别的布置。”
分析冷静而透彻,剥开迷雾,直指核心。
林微光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几天时间,他下颌的线条似乎更加坚硬,眼下也带着淡淡的青黑,那是缺乏睡眠和高度压力的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如古井,此刻映着她的身影,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收纳进去,妥帖保护。
“你……有什么计划?”她问。
陆寒州没有立刻回答。他拉过旁边一张椅子坐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掌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背。
“阿夜的行动队已经完成了对‘观星阁’周边五公里范围的地毯式侦察和布控。我们重新评估了埃文斯提供的建筑结构图,结合沈哲之前可能留下的隐蔽探测数据,在‘观星阁’地下低温密室和几条隐秘能源线路的关键节点,提前布置了高爆定向炸药和能量干扰装置。”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天气,但内容却让林微光心头一跳。
“汉斯博士团队提供了三套原型装备:一套是强效能量屏蔽服,理论上可以隔绝‘火种’能量波动的绝大部分外泄和侵入;一套是便携式‘安抚波’发生器,根据之前的实验数据,或许能干扰‘零’可能使用的能量武器或精神控制手段;还有一套……”他顿了顿,看向林微光,“是一对经过特殊处理的‘蚀月流光’材料手环,基于‘初代共鸣频率图谱’优化,设计目标是……在佩戴者双方自愿且高度信任的前提下,建立一个小范围、低功耗的‘共感与能量稳定场’。初衷是用于极端环境下伙伴之间的精神支持和生命体征互享。”
林微光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是想在“观星阁”布下天罗地网,一旦她不得不去,或者“零”有异动,就立刻发动,摧毁关键设施,干扰对方,同时用尽一切手段保护她。
“还有,”陆寒州继续道,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和埃文斯深谈过一次。他提出了一个假设……关于‘钥匙归位’的另一种解读。”
林微光呼吸一滞。
“他认为,‘归位’可能并非指你个人回到某个地点或状态,”陆寒州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而是指‘钥匙’所代表的‘权限’或‘功能’的‘完整激活’。你接触了源头,融合了部分核心,但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协议’或‘潜能’没有被激发。而这些,可能需要特定的‘条件’或‘场景’才能解锁。”
特定的条件?场景?林微光立刻想到了自己刚刚萌芽的那个“孕育”构想。
“埃文斯猜测,‘零’如此执着于你,甚至不惜绑架沈哲和文婧来逼迫,很可能就是因为他知晓,或者自以为知晓某种能让你‘完全激活’的方法。他的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控制或消灭‘火种’,而是想要通过你,获得‘遗物’的终极控制权,或者达成他自身某种……扭曲的‘进化’或‘目的’。”
这个推测与林微光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但由陆寒州如此冷静地说出,更增添了一份令人窒息的沉重感。
“所以,你的计划是……”林微光缓缓问道。
陆寒州握住她的手收紧,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我的计划是,你不能去。”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我已经安排了替身,会用最先进的面部模拟和身形伪装技术,配合能量屏蔽服,尝试在最后时刻接近‘观星阁’,吸引‘零’的注意力。同时,阿夜会带领两支精锐小队,分别突袭斯瓦尔巴和南极的坐标点,全力营救沈哲和文婧。而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和李萌、陈医生,以及一支最可靠的护卫队,立刻转移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点,直到这一切结束。”
他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宣告了他的决定——他将亲自踏入陷阱的中心,去吸引火力,去营救伙伴,而将她和孩子,彻底隔绝在危险之外。
这是保护。也是最深沉的爱,与最彻底的牺牲姿态。
林微光看着他眼中燃烧的、不顾一切的火焰,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痛。
“寒州,这太危险了!替身骗不过‘零’的!他对我、对‘火种’的感知,绝不是表面伪装能瞒过的!而且斯瓦尔巴和南极,情况不明,很可能是更深的陷阱!你会……”
“我知道危险。”陆寒州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但这是我必须做的。微光,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这是命令,是作为你丈夫、作为陆氏掌舵人、也是作为……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必须做出的决定。”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那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被更坚硬的决心覆盖。“我可以失去一切,陆氏、财富、地位,甚至我的命。但我不能失去你,不能失去我们的孩子。我不能让你再去冒险,哪怕一丝一毫的可能都不行。”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微光,原谅我的自私和**。但这次,你必须听我的。留在这里,安全地等我回来。我答应你,一定会把沈哲和文婧带回来,一定会解决‘零’的威胁。”
他的气息滚烫,话语却如同最寒冷的冰锥,刺入林微光的心脏。他要把所有的危险都扛在自己肩上,将她置于绝对安全的羽翼之下。这是爱,也是将她排除在决策之外的保护性隔离。
林微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意,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有感动,有心痛,有愤怒,更有一种被轻视、被当作易碎品保护起来的不甘。
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知道这个决定背后背负着多大的压力和牺牲。但她也知道,事情绝不会那么简单。“零”的目标是她,是“钥匙”。陆寒州的所有计划,很可能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让陆寒州代替她去,不仅是将最大的危险转移给了他,也可能让整个营救行动从一开始就踏入错误的轨道。
而且,她脑海中那个关于“孕育”与“稳定态火种”的构想,刚刚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如果她真的有可能找到一种新的、更安全的运用力量的方式呢?如果她不去,“零”会不会因为她的“缺席”而立刻撕票?或者恼羞成怒,发动更无差别的攻击?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想坚持共同面对。
但陆寒州已经直起身,退后一步,脸上恢复了那种冷硬的、不容置疑的表情。他看了一眼腕表。
“距离转移还有四小时。李萌会帮你收拾必需品。陈医生和护卫队已经就位。”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微光,等我。”
说完,他不再给她任何开口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开了书房。背影挺拔,步伐坚定,仿佛一座即将奔赴战场的孤峰,决绝地将所有的风雪都挡在了身后。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他的身影,也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微光独自坐在空旷的书房里,午后的阳光偏移,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孤独的影子。三个屏幕的光幽幽地亮着,左边是古老神秘的预言,中间是冰冷的科技报告,右边是猩红刺目的倒计时。
手,再次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伙伴,爱人,还有那个躲在暗处、虎视眈眈的“零”……
陆寒州想为她撑起一切,将她护在身后。
但她真的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保护吗?在这个他们共同卷入的、关乎无数人命运的巨大漩涡里?
她缓缓闭上眼,将脑海中那些混乱的、矛盾的、激烈的思绪强行压下。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了一片冰封般的清明,以及一丝悄然滋生的、不容动摇的决心。
她不能被动等待。不能任由陆寒州去踩那个显而易见的陷阱。也不能放弃救沈哲和文婧的任何希望。
她需要时间,需要验证那个疯狂的构想。也需要……一个能让陆寒州不得不接受的、“两全其美”的计划。
时间,还有三十小时。
倒计时,依旧在跳动。
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