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沉浮如同潮汐,在冰冷的黑暗与灼热的剧痛之间来回拉扯。林微光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狂风蹂躏的残叶,时而坠入深不见底的寒渊,被无形的压力碾碎每一根骨头;时而又被抛上灼热的烈焰之巅,灵魂仿佛都要被那源自体内“火种”能量的反噬性沸腾蒸发殆尽。
耳畔是模糊而遥远的声响——陈医生急促的指令,李萌带着哭腔的呼喊,仪器尖锐的警报,还有……孩子们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碎的啼哭。那些声音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噪音,试图将她从彻底的虚无中拉回,却又加重了感知上的撕裂与痛苦。
她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到那张简陋的行军床上的。只记得最后看到的画面,是监控屏幕上那个暂时“迟疑”的“观测点”红斑,以及辰安星觅两张因为惊恐和不适而涨红的小脸。
代价太大了。
身体像被彻底拆散又重新草草拼凑,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火烧火燎的痛楚。更可怕的是精神层面的损耗,大脑如同被粗暴地刮擦过,留下无数细密的、持续放电的伤口,让她连维持最基本的思考都异常艰难。而体内那原本温和流淌的“火种”能量,此刻变得异常狂暴且紊乱,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
陈医生的诊断冰冷而现实:严重透支导致的多器官功能轻度紊乱,神经系统过载性损伤,能量反噬造成的内源性创伤。需要至少一周的绝对卧床静养,配合强效药物稳定,且短期内绝对禁止任何形式的“特殊能力”使用,否则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永久性损伤。
“一周……”林微光在剧烈的头痛间隙,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们还有一周吗?外部那个“观测点”虽然暂时被干扰,但“清道夫”的耐心绝不会持续那么久。而且,“织光摇篮”原型机能量核心濒临枯竭,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进行离线重注和冷却维护,在此期间,屏蔽效果将降至最低。
死局,似乎正在缓缓合拢。
然而,就在她于病痛和绝望中艰难喘息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如同投石入水,在这个密闭的囚笼里激起了涟漪。
通讯请求的提示音,并非来自埃文斯或内部线路,而是一个经过多重加密、优先级却意外被系统标识为“特殊文化事务-极高”的外部信道接入申请。信号来源……巴黎。
巴黎?
林微光混沌的思维努力运转。巴黎……时装周大秀……“微光”品牌的国际声誉巅峰……那已经是另一个时空的记忆了。自从格陵兰、怀孕、“观星阁”事件之后,“微光”的品牌运作早已全权交给秦悦和周峰,她几乎与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彻底隔绝。
是谁?在这个时候,通过如此隐秘却高级别的渠道联系她?
陈医生本想拒绝接入,但林微光用眼神制止了他。她需要一个外界的“声音”,哪怕是坏消息,哪怕是与当前危机无关的琐事,只要能暂时将她从这濒临崩溃的身体痛苦和精神重压中稍微拉出来一点,喘口气。
“接进来,转到我这里的屏幕。”她嘶哑着声音说。
通讯建立。屏幕上出现的,不是秦悦,也不是任何她熟悉的商业伙伴。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得体、气质儒雅的老人,背景似乎是某个布置典雅、充满了艺术气息的办公室。他的眼神锐利而温和,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一种久居上位、却沉淀了智慧与涵养的独特气场。
“林微光小姐,请原谅我的冒昧打扰。”老人开口,是一口流利而略带法式口音的英语,声音平和,吐字清晰,“我是国际设计艺术与文化遗产联合委员会(IDACC)的现任主席,雷蒙·杜邦。”
IDACC?林微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那是全球设计、艺术与文化遗产领域最具权威性和影响力的非政府组织之一,其颁发的奖项被誉为业界的“终身成就风向标”。他为什么会找自己?而且是通过这种渠道?
“杜邦先生,”林微光强打精神,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很荣幸。不知您……”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委员会全体成员,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慰问。”杜邦先生打断了她,语气变得郑重,“关于您个人近期遭遇的一些……不便与挑战,我们有所耳闻。艺术与创造的灵魂,不应被世俗的纷争所困厄。”
他话中有话,显然知道些什么,却又巧妙地避开了具体细节。
“其次,也是此次联系您的主要原因,”杜邦先生继续道,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却无比真诚的笑意,“经过IDACC最高评议会长达数月的评审与辩论,委员会决定,将本年度的‘世界文化交融与创新灯塔奖’的最高荣誉——‘金舵奖’,授予您,以及您所创立的‘微光’品牌。”
金舵奖?
林微光愣住了,连身体的剧痛都仿佛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冲淡了片刻。她知道这个奖项,那是IDACC每五年才评选一次、被誉为“设计界的诺贝尔”,旨在表彰那些在全球化背景下,通过设计与艺术创新,深刻促进不同文化理解、交融,并对人类社会产生持久积极影响的个人或机构。获奖者无一不是载入史册的殿堂级人物或拥有百年积淀的品牌。而“微光”,创立不过数年,她本人更是如此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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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审团一致认为,”杜邦先生似乎看出了她的惊愕,微笑着解释道,“您与‘微光’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商业上的成功或设计上的突破。‘废墟之花’系列对创伤与重生的诠释,‘蚀月流光’技术对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的完美融合,巴黎大秀上‘痕迹与覆盖’主题对历史、记忆与个体叙事的深刻探讨……尤其是在当今世界纷繁复杂、隔阂加深的背景下,您所坚持的‘于黑暗中寻觅微光,于差异中寻求共鸣’的理念,以及通过设计所传递出的坚韧、包容与希望的力量,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稀缺且亟需的‘灯塔’。”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屏幕,直视着林微光的眼睛:“委员会尤其注意到,即使在您个人面临巨大困难的时期,‘微光’品牌及其关联的公益项目(他显然也知晓‘微光复兴基金会’),依然在持续运作,为边缘群体发声,为年轻创意人才提供支持,展现了非凡的责任感与韧性。这更加坚定了我们的选择。”
一番话,说得诚恳而富有力量。这不仅仅是颁发一个奖项,更像是一次来自世界顶级艺术与智识领域的“背书”与“声援”。
林微光的心潮微微起伏。在这样一个被追捕、被围困、与死亡和失去赛跑的至暗时刻,收到这样一份来自“正常世界”最高殿堂的认可与致敬,感觉是如此的不真实,却又像是一道微弱却温暖的阳光,穿透了厚重岩层的缝隙,照进了她冰冷的心湖。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感谢?她此刻的状况,哪有心思去领奖?拒绝?这不仅是对IDACC的不尊重,也可能错失一个或许……能为她当前困境带来转机的机会?
“林小姐,”杜邦先生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与处境,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意味深长,“‘金舵奖’的颁奖典礼,按照传统,将于三个月后在日内瓦的万国宫举行,届时会有全球超过一百五十个国家的文化代表、媒体和各界名流出席。这不仅是一个荣誉的授予,更是一个向世界展示理念、构建对话的绝佳平台。”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许:“委员会了解到,您目前可能……不便公开露面。这一点,我们可以理解,并愿意提供一切必要的、最高级别的协助与便利,以确保您能够安全、顺利地出席并接受这份荣誉。IDACC虽然是一个文化组织,但我们在全球许多领域……都有一些长期合作的、非常可靠的‘朋友’。”
最高级别的协助与便利……可靠的‘朋友’……
林微光的心脏猛地一跳!杜邦先生的话,已经不是在暗示,几乎是在明示了!IDACC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国际人脉与资源,或许……能够成为她打破目前“清道夫”围困的一线可能?
一个在日内瓦万国宫、在全球瞩目下举行的、有国际组织最高级别安保和外交豁免惯例护身的颁奖典礼……这简直是一个从天而降的、几乎完美的“避风港”和“发声台”!
“清道夫”的行动再隐秘、再高效,也很难(或者说,需要权衡极大代价)在那种场合,公然对一个刚刚获得全球性至高荣誉、受到上百个国家代表关注的个人及其家属动手!这不仅会暴露他们自身的存在,更可能引发难以预料的外交和**!
这或许是……为辰安和星觅争取时间,甚至寻求某种形式“庇护”的绝佳机会!
狂喜的念头刚刚升起,立刻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三个月?她根本等不了三个月!孩子们等不了三个月!“清道夫”的“摇篮曲”协议不会等三个月!而且,从这里到日内瓦,路途遥远,风险重重,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和“织光摇篮”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完成转移。
似乎看出了她的挣扎与绝望,杜邦先生接下来的话,更是如同重磅炸弹:
“此外,根据评奖章程和特殊情况处理条款,”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在获奖者因不可抗力确实无法亲自出席典礼的情况下,委员会有权,并且在历史上也曾有过先例,派遣由主席或指定高级代表组成的特别代表团,前往获奖者所在地,在确保获奖者安全和意愿的前提下,举行一个非公开但同样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的授奖仪式。”
他注视着林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如果,林小姐您认为目前的情势需要,并且信任IDACC的诚意与能力,我们可以在您认为合适的‘任何地点’与‘任何时间’,完成这一仪式。委员会特别代表团的行程与安保,将享有国际组织的特权与豁免。”
任何地点!任何时间!
林微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这不再是提供一条可能的“出路”,这几乎是递上了一把可以随时启用的、带着强大国际背景护盾的“钥匙”!
IDACC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仅仅是因为对艺术的推崇和对她个人的欣赏?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他们是否也知道“种子计划”、“清道夫”甚至“遗物”的存在?他们在这场宏大而隐秘的棋局中,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
这是一根从天而降的、可能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她必须抓住!
“杜邦先生,”林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郑重,“首先,请允许我表达最深的感谢。这份荣誉,对我和‘微光’而言,重若千钧。关于您提出的……‘特别方案’,我需要进行一些必要的内部商议和安全评估。您能给我一些时间吗?不会很久。”
“当然可以,林小姐。”杜邦先生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理解的笑容,“我们期待您的回复。请记住,艺术与美的力量,有时能穿透最坚硬的壁垒,连接起看似不可能的世界。IDACC,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愿意成为这种力量的桥梁。”
通讯结束。
屏幕暗了下去,掩体内恢复了寂静,只有仪器低鸣和孩子们偶尔的哼唧。
林微光靠在枕头上,剧烈的心跳和身体的疼痛交织,让她额头上再次沁出冷汗。但她的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绝望。
一缕微弱却真实的光芒,穿透了厚重的黑暗,照了进来。
国际大奖。
它带来的不仅仅是荣誉。
更可能是一个绝地求生的……
战略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