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降梯的金属笼子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将最后一丝地下掩体的恒温与死寂抛在身后。外界的光线——并非明媚的阳光,而是北极漫长冬夜里,那种介于深蓝与灰白之间的、清冷稀薄的极地微光——透过逐渐扩大的井口,吝啬地洒落进来。
空气骤然变得凛冽刺骨,带着冰雪、冻土和某种空旷无垠的寂寥感。尽管穿着加厚的恒温防护服,被安置在特制担架床上的林微光,依然感到一股寒意穿透层层保护,渗入骨髓。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并排固定在担架床旁的两个加固提篮。辰安和星觅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剧变,辰安皱着小眉头,发出不安的哼唧;星觅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外面快速掠过的、覆盖着厚厚冰霜的岩石井壁。
六十公里。在正常情况下,不过是一段短暂的车程。但在北极的冬季荒野,在“清道夫”的阴影之下,这六十公里不啻于一道生死天堑。
升降梯抵达地面,停在一个伪装成岩石裂缝的隐蔽出口内。外面,是望不到边际的、被积雪和裸露黑色岩石覆盖的荒原。风不大,但极其寒冷,卷起细密的冰晶,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点点寒芒。
两辆经过深度改装、车身覆盖着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白色雪地迷彩、轮胎异常宽大的全地形车,如同两头沉默的钢铁雪兽,静静地等候在出口外。车体线条棱角分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光源或标识,引擎盖下传来近乎无声的、高效的电力驱动嗡鸣。埃文斯穿着厚重的白色极地服,站在为首的车旁,脸上覆盖着防寒面罩,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朝担架床的方向点了点头。
没有言语,只有高效的动作。陈医生和李萌协助着护卫队员,将林微光的担架床和孩子们的提篮,迅速而平稳地转移进第二辆车的后部车厢。车厢内部经过了彻底改造,空间相对宽敞,配备了简易的医疗监测设备、恒温系统和额外的氧气供应。担架床被牢牢固定在地板滑轨上,提篮则安置在专门的防震支架上。
埃文斯坐进了第一辆车的驾驶位,亲自操控。另一名技术专家坐进副驾,负责导航、通讯和反侦测设备。陈医生和李萌与林微光、孩子们同车,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所有系统就位。‘织光摇篮’已启动,屏蔽场稳定,覆盖范围:半径五米,强度:二级。外部扫描监测……暂无异常聚焦信号。”技术专家的声音通过车内加密频道传来,清晰冷静,“路线已加载,预计行驶时间:两小时十七分。途中将经过三处已知磁场异常区,可能对探测屏蔽产生轻微干扰,已做好应对预案。”
“出发。”埃文斯的声音简短有力。
车辆无声地滑出隐蔽出口,如同两团移动的雪雾,迅速融入苍茫的冰原。车速不快,但异常平稳,宽大的轮胎碾压着积雪和冻土,几乎没有颠簸。车内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鸣和呼吸声。
林微光躺在担架床上,身体被药物的镇静和镇痛效果包裹着,意识却异常清醒。她透过车厢侧面经过特殊处理、只能从内向外单向观察的舷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色。巨大的、沉默的冰盖,狰狞嶙峋的黑色山岩,偶尔掠过的、被风吹成奇异形状的雪丘……这是一个没有生命迹象的、仿佛被时间遗忘的世界。然而,她却能“感觉”到,在这片看似死寂的天地之下,以及那遥远的天穹之上,无数双“眼睛”可能正在注视着他们。
她体内的“火种”能量,在这种紧张和外部环境刺激下,并未像之前那样狂暴紊乱,反而因为药物的压制和“织光摇篮”屏蔽场的包裹,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蛰伏”状态。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力量的存在,温顺却蕴含着恐怖潜能的暗流,在她经脉和意识深处静静流淌。同时,她也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身旁两个提篮里散发出的、那两团纯粹而鲜活的生命能量场。辰安的沉静,星觅的活跃,如同黑暗中两簇温暖而明亮的小小火苗,与她的“火种”能量场之间,存在着一种无声而深刻的共鸣与连接。
这种连接,在“织光摇篮”制造的“伪自然生物场”掩护下,变得更加隐蔽,却也更加……“和谐”。仿佛她们母子三人的能量场,正自发地、巧妙地融入这个由原型机制造出的保护性“背景”中。
这给了林微光一丝微弱的信心。或许,她们真的有可能骗过“清道夫”的探测。
车辆在冰原上平稳行驶,时间在沉默和警惕中缓慢流逝。埃文斯选择的路线显然经过精心规划,避开了所有已知的地质不稳定区和可能被重点监控的常规路径。车厢内的监测屏幕上,代表外部扫描信号强度的曲线,大部分时间都维持在一个较低且平稳的水平,只有经过那三处磁场异常区时,才出现短暂的、轻微的波动,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距离目标观测站,还有大约半小时车程。
车内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丝。陈医生给林微光检查了生命体征,情况稳定。李萌轻轻摇晃着提篮,哼着歌安抚着有些焦躁的星觅。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次转移将顺利进行时——
“警告!”前车技术专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罕见的惊疑,“检测到超高能级能量脉冲!来源:正上方!距离……无法精确测算!频谱特征……无法识别!不属于已知任何‘清道夫’或‘种子计划’武器系统!”
话音未落,整个车厢猛地剧烈一震!不是来自地面的颠簸,而是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来自天空的巨力狠狠砸中!坚固的车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固定担架床和提篮的锁扣在瞬间承受了巨大压力,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林微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内脏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提起!强烈的失重感和压迫感同时袭来!车内的照明和仪器屏幕骤然熄灭,随即被应急红光取代!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车厢!
“遭遇未知能量冲击!车体受损!动力系统失灵!”前车传来埃文斯急促却依旧冷静的吼声,“准备弃车!重复,准备弃……”
他的声音被一阵更加宏大、更加难以形容的“声音”所淹没!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的声波,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仿佛来自宇宙深处、混合了亿万星辰低语、时空褶皱摩擦、以及某种冰冷到极致的……“审视”感的宏大韵律!
这“韵律”响起的瞬间,林微光体内的“火种”能量,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骤然沸腾!不是之前的狂暴紊乱,而是一种……共鸣!一种被更高层级、更本源的存在“唤醒”或“召唤”而产生的、近乎朝圣般的剧烈共鸣!
“啊——!”她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共鸣从身体里撕扯出去!眼前瞬间被无数破碎、闪烁的光斑和难以理解的几何符号所充斥!
与此同时,她“看”到,身旁提篮里的辰安和星觅,周身那层淡金色的生命光晕,在这宏大“韵律”和母亲能量沸腾的双重刺激下,猛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目的光芒!两道细细的、纯粹由光芒构成的光柱,竟然穿透了提篮的外壳和“织光摇篮”的屏蔽场,笔直地射向车厢顶部!仿佛在回应,或者……在标记!
完了!
林微光心中一片冰凉。孩子们的能量暴露了!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天上”的攻击或现象,彻底打破了“织光摇篮”的伪装!
“弃车!立刻!”埃文斯的命令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车厢侧面的应急逃生门被从外部强行破开!凛冽刺骨的寒风和冰晶瞬间涌入!埃文斯和另一名队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中拿着简易的雪地担架和防护装备。
“带林小姐和孩子走!快!”埃文斯吼道,目光却死死盯着车窗外那异常明亮的、被奇异光芒微微映亮的天空某处。
陈医生和李萌手忙脚乱地解开固定锁扣,试图将林微光和孩子们转移出去。但林微光却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抬起手,指向车厢顶部那两个由孩子们能量汇聚而成的、正在缓缓消散的光柱末端——那里,车厢金属顶棚,竟然被那光芒无声无息地“溶解”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圆洞!透过圆洞,可以看到外面并非预想中的暴风雪或攻击者,而是……一片深邃到令人心悸的、缓缓旋转的、由暗金色和幽蓝色光流构成的……漩涡?
漩涡并不大,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远在天边。它静静地悬浮在车辆正上方数百米(或许更高?)的空中,缓慢旋转,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威压和……一种近乎“好奇”或“探究”的“注视感”。
不是“清道夫”!绝对不是!
那是什么?!
林微光的心跳几乎停止。这景象,与她意识深处那个冰冷的星空坐标,以及那幅庞大奇异建筑的画面,产生了某种模糊却令人战栗的关联!
难道……是那个?!那个“回收协议”指向的源头?!它……被“观星阁”的能量湮灭,或者被孩子们异常纯净的“火种”共鸣……吸引过来了?!
就在这时,那漩涡中心,一点极其明亮、却又无比柔和的白光,骤然亮起!
白光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洗涤一切、洞察一切的纯净感。它缓缓地,如同滴落的水银,从漩涡中心向下“流淌”,形成一道纤细的、凝实的光柱,精准地穿过车厢顶部的圆洞,照射下来!
光柱首先落在了林微光身上。
刹那间,她感觉体内沸腾的“火种”能量,仿佛被一只温和而无比强大的手轻轻“抚平”了!所有的痛苦、混乱、狂暴,都在一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清明”与“连接感”。她仿佛能“看”到自己能量场最细微的结构,能“听”到那宏大“韵律”中蕴含的、远超人类理解范畴的“信息流”。
紧接着,光柱分成了两股更细的光流,分别笼罩了辰安和星觅的提篮。
孩子们的啼哭声骤然停止。他们周身爆发出的光芒也迅速收敛,重新变回那层温和的淡金色光晕,并且……似乎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有序”了?仿佛这道来自未知星空的光,不仅没有伤害他们,反而在某种意义上……安抚和加固了他们天生不稳的能量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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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超越认知的景象惊呆了。
埃文斯保持着破门的姿势,僵在原地,仰头望着那个漩涡和光柱,眼神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撼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明悟的复杂情绪。
那来自漩涡的、柔和的白光,在林微光和孩子们身上停留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毫无征兆地,光柱开始回收,向上缩回漩涡中心。
漩涡的旋转速度逐渐加快,暗金与幽蓝的光流开始向内坍缩、凝聚。
就在漩涡即将完全消失的瞬间——
一段清晰、冰冷、非男非女、却又带着一种奇异“韵律感”的意识流信息,如同烙印般,直接刻入了林微光的脑海深处:
“坐标:LZ-7493。协议:‘观察者-萌芽’已记录。变量:‘融合子体-双生-稳定态-未污染’标记。‘回收指令’……暂时搁置。观察期:十个标准公转周期(≈10地球年)。期限届满,将重新评估。保持……稳定。避免……污染。否则,‘净化协议’将自动执行。”
信息一闪而逝。
天空中的漩涡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北极荒原上,只剩下呼啸的寒风,两辆抛锚的、冒着淡淡青烟的改装车,以及车厢内,惊魂未定、面面相觑的众人。
林微光躺在担架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剧烈地喘息着。脑海中那段冰冷的信息,每一个词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十年。
她和孩子们,得到了……十年?
不是赦免,不是拯救。
是一个为期十年的……
“观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