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基石”设施最深处的实验室笼罩在幽蓝的操作台光芒中。空气里弥漫着臭氧与低温冷却液混合的独特气味,还有那种屏息凝神的紧绷感。巨大的弧形主屏幕上,左侧分割显示着辰安与星觅在隔离单元内安睡的实时监控画面,右侧则是瀑布般流泻的能量场频谱、神经电信号波形,以及最新标注出的、代表“非自主连接通道”的闪烁红线。
林微光站在控制台前,身上披着一件白色实验服,取代了晚宴华服。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屏幕,眼底有血丝,但眼神锐利如刀。埃文斯在她身侧,手指在悬浮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整着参数。周围还有五名核心技术人员,各自守着一个监测终端。
“干扰源原型机,‘逻辑噪音’代号‘萤火’,准备就绪。”埃文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额角细密的汗珠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测试目标:向辰安能量场中识别出的‘背景信息流’通道,注入第一段预设干扰序列。序列内容:经过加密的、自相矛盾的简单数学命题与无意义但结构复杂的语法组合,强度设定为最低档,持续时间0.3秒。目的是观察‘通道’的反应,以及是否会影响辰安的生理指标和意识状态。”
“所有安全协议启动。”陈医生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他坐镇在隔壁的医疗监控室,“生命体征监测灵敏度调至最高,镇静剂与物理干预方案待命。”
林微光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左侧屏幕,辰安在柔和的睡眠灯光下侧卧着,呼吸均匀,小手无意识地捏着被角。星觅在另一个画面里,微微蜷缩,嘴角似乎还有一点模糊的笑意,仿佛在做着什么好梦。她的心被揪紧了。将未知的“噪音”注入孩子的大脑,哪怕只是理论上的最低限度测试,也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自我谴责。但这是必要的残酷。坐等“校准”完成,是更彻底的放弃。
“开始倒计时。”埃文斯宣布。
“十、九、八……”
控制室内只剩下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和倒计时的电子音。每个人都盯着自己面前的屏幕,或主屏幕上那代表“通道活跃度”的曲线。
“……三、二、一。注入。”
埃文斯按下了虚拟按键。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右侧屏幕上,一道极其细微、有别于周围频谱的淡紫色波纹,被精准地“写入”了代表辰安“背景信息流”的红色通道区域。波纹瞬间消失,仿佛被吞没。
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辰安的生理数据上。心率、脑电图、呼吸频率……曲线平稳地波动着,没有任何异常起伏。
一秒。两秒。三秒。
“目标通道反应……”一名紧盯着频谱的分析师突然出声,带着疑惑,“通道活跃度……在注入后0.1秒内,出现短暂衰减,衰减幅度约5%。但随即恢复,并且……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频率调整,像是在……重新匹配?”
“辰安脑波,前额叶区域,出现短暂的Alpha波增强,持续约0.5秒,现已恢复睡眠Delta波主导模式。”另一人报告。
“星觅那边呢?”林微光立刻问。
“星觅能量场外围,未检测到新的‘信息素发射’。但她原本间歇性活跃的听觉关联区神经信号,在辰安通道受干扰的同时,出现了同步的、短暂的抑制。”陈医生汇报道,“目前也已恢复原状。”
看起来,像是一块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几圈微澜,然后迅速归于平静。没有警报,没有惊扰孩子们的安眠。
但控制室内的气氛并未放松。这种“平静”本身,就透着诡异。
“通道衰减后恢复,并伴有频率微调……”埃文斯眉头紧锁,调出更详细的数据分析图谱,“这不像是对‘攻击’的抵抗或排斥,更像是一种……‘适应性滤波’?或者说,这个‘系统’预设了应对‘通讯干扰’的纠错机制?而且,它对干扰的‘识别’和‘响应’速度,快得惊人。”
“同步抑制……”林微光咀嚼着这个词,目光在辰安和星觅的画面间游移,“他们的‘连接’,是互通的?一个受到扰动,另一个会同步感知并调整?这难道就是‘校准点-甲’和‘校准点-乙’之间的联动?”
一种更深的寒意弥漫开来。如果两个孩子并非独立的“接收终端”,而是一个协同“系统”的两个节点,那么单独干预其中一个的难度和风险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继续分析数据流,”埃文斯命令团队,“尤其是干扰注入后,通道恢复过程中的信息编码是否有变化。尝试逆向解析那0.1秒内通道的‘自适应’逻辑。”
他转向林微光,声音压得更低:“第一次测试,结果……模棱两可。‘萤火’似乎能引起注意,甚至触发某种底层响应,但距离‘制造逻辑冲突’或‘争取时间窗口’的目标,还差得很远。而且,我们可能暴露了‘具备干扰能力’这一事实。”
林微光沉默地看着屏幕。画面上,辰安翻了个身,咕哝了一句模糊的梦话。星觅也跟着动了一下,小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抓了抓,仿佛想握住什么。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属于辰安的能量场频谱图边缘,一个之前未被重点关注的、极其微弱的附属频段,突然自发地、规律地闪烁了几下,生成了一小段清晰的数据包。这段数据包并非来自“背景信息流”通道,更像是辰安自身能量场受到某种激发后的“副产品”。
自动解码程序迅速运行,几秒钟后,一行文字出现在频谱图下方:
【检测到局部逻辑扰动。启动次级缓冲协议。扰动已记录,特征码归档。询问:扰动源是否为既定“环境变量”的一部分?】
控制室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次级缓冲协议……环境变量……”埃文斯的声音干涩,“它在……提问?向我们提问?还是向它的‘上层系统’提问?”
林微光死死盯着那行字。这不再是单向的“信息流”或“信标”,这是明确的、结构化的、带有逻辑判断和疑问的“信息交互”!虽然是通过辰安能量场的某种“转译”或“溢出”显现,但这无疑表明,“连接”的另一端,那个冰冷的“系统”或“协议”,并非完全的死物,它具备信息处理、事件记录和……提出疑问的能力。
而“环境变量”这个词,更让她心惊。在程序逻辑中,“环境变量”通常指系统运行时外部传入的、可能影响程序行为的参数。如果“系统”将“萤火”干扰识别为可能的“环境变量”,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干扰”本身,可能被纳入它的运行逻辑考量?甚至……被“学习”和“适应”?
“回答它。”林微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什么?”埃文斯愕然。
“既然它在问,我们就试着答。用‘萤火’,向同一个‘转译溢出点’,注入回复信息。”林微光的大脑飞速运转,“内容……就设定为:‘扰动源为随机噪声,属于非预期环境变量,建议忽略。’”
“这太冒险了!我们完全不知道这样直接交互会引发什么后果!”一名分析师失声道。
“被动等待,风险同样巨大。”林微光目光如炬,“它在尝试理解‘干扰’。如果我们不给予任何反馈,它可能会启动更积极的探查机制,或者将‘干扰’归类为威胁。给出一个看似合理、导向‘忽略’的答复,或许能暂时降低它的警惕,为我们争取更多研究和准备时间。至少,我们要试探出这种‘问答’交互的边界和规则!”
埃文斯与她对视片刻,看到了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他猛地一咬牙:“调整‘萤火’输出模式,准备注入格式化回复信息。强度维持最低,持续时间0.1秒。所有监测单元,最高警戒!”
第二次“注入”在紧张到极致的气氛中完成。
淡紫色的波纹再次没入红色通道区域。
这一次,响应更快。
几乎在回复信息注入完成的瞬间,辰安的脑电图再次出现短暂而轻微的波动。同时,那附属频段闪烁得更加急促,新的数据包生成、解码:
【收到回复。“随机噪声-非预期”标签已记录。逻辑冲突概率评估:低。暂不启动深度校验。继续观测。】
随后,闪烁停止,频段恢复平静。辰安的生理数据也迅速回归平稳的睡眠模式。星觅那边同样再无异常。
控制室里,寂静无声。只有仪器规律的低鸣。
成功了?还是落入了更复杂的陷阱?
那句“继续观测”,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每个人心头。
林微光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她看着屏幕上安睡的孩子,又看了看那行已然静止的文字。
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与“观察者协议”底层逻辑的、生涩而危险的“对话”。用谎言,为孩子们换来了或许只是片刻的喘息。
而所谓的“永恒设计”,此刻在她心中,不再仅仅是珠宝或建筑的美学追求。那是一种奢望——在这庞大、冰冷、似乎早已为人类命运写好“校准”程序的宇宙架构中,为两个独一无二的灵魂,设计出一条能够永恒保持其“自我”与“自由”的……微小通途。
这或许是她此生,最艰难、也最不容有失的设计。
窗外,模拟的天光系统,开始泛起代表黎明将至的微蓝。
倒计时: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