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石”的天台并非真正的露天平台,而是位于地下设施最上层的一个巨大穹顶空间。穹顶由特殊的复合材质构成,能够模拟出近乎真实的天空景象——此刻设定的是晴朗无月的深夜,漫天星辰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如练,横跨墨蓝色的天幕。夜风模拟系统送来带着青草气息的微凉空气,远处甚至隐约有虚拟的都市灯火在地平线上闪烁。
这是一个逼真到足以欺骗大部分感官的“虚假户外”,但对于已经在地下深处隔离区生活了数日的辰安和星觅来说,这里无疑是令人雀跃的“放风”天堂。
在严格的评估和多重防护措施下,林微光决定带孩子们来天台短暂活动。持续的封闭隔离对幼儿的心理可能产生负面影响,“强化自我”的教育也需要更开阔的环境。陈医生全程陪同,携带便携式监测设备,埃文斯团队则在控制室通过遍布天台的传感器进行远程监控。
两个孩子起初有些小心翼翼地踏出隔离单元,但当他们看到“夜空”和“旷野”(其实是覆盖着仿真草皮的开阔地面)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星觅率先跑向一片模拟的小小花园,那里有不会真正凋谢的发光花卉。辰安则被穹顶中央一座低矮的、布满可触摸发光节点的观测台吸引,慢慢走了过去。
林微光跟在孩子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温柔地追随着他们的身影,但神经却丝毫未曾放松。她的耳中,微型通讯器里持续传来埃文斯平稳的监控汇报:
“能量场稳定,未检测到异常外部连接尝试。”
“生理指标正常,情绪波动处于良性区间。”
“环境屏蔽场全功率运行,未发现渗透迹象。”
夜风拂过她的脸颊,带来虚拟青草的味道。她仰头看向“星空”,那些根据真实星图模拟出的光点,冰冷而遥远。其中是否有一颗,或者一片无形的区域,正对应着“观察者”的来处?对应着陆寒州信号中提及的LZ-7493坐标?这看似宁静美好的夜空幕布之后,是否正有超越想象的存在,静静地“观测”着下方这两个小小的、正在试图挣脱预设轨道的生命?
“妈妈!你看这个!”星觅举着一朵发出柔和蓝光的“花”跑了回来,小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那花朵在她手中微微闪烁,似乎与她本身的活跃能量场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很漂亮,像星星一样。”林微光接过花,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是精心设计的材料。她蹲下身,将花朵轻轻别在星觅的发间,“我们的星星,比天上的更亮。”
星觅咯咯笑着,转身又跑开了,去追逐一只模拟的、散发着磷光的蝴蝶。
林微光站起身,目光转向观测台。辰安正踮着脚,用小手认真触摸着台面上那些发光的节点。节点随着他的触碰变换着颜色,发出悦耳的音阶。他做得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在思考这些光与声之间的规律。
她走了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打扰。辰安察觉到了她的靠近,抬起头,眼睛在模拟星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
“妈妈,”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星星……为什么有的动,有的不动?”
林微光心中微动。这不是他第一次对星空表现出兴趣,但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问出这个问题,让她不由得联想到更多。
“有些星星离我们非常非常远,看起来好像不动。有些呢,可能是飞机,或者人造卫星,所以会动。”她斟酌着用词,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辰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又按亮了一个节点,这次节点发出低沉的嗡鸣,同时投射出一小片旋转的星云全息图。他看着那片缓缓旋转的瑰丽光雾,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有一个……星星,感觉不一样。它……好像在跟我说话。很轻,像梦一样。”
控制室里,埃文斯的声音瞬间紧绷:“检测到辰安能量场出现轻微定向谐振!指向性……无法精确定位,但大致方向与穹顶模拟星图中‘天鹰座阿尔法星’区域重合!未捕捉到明确信息输入,更像是……下意识的能量呼应!”
林微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面上不动声色,轻轻抚摸着辰安的头发:“是吗?它说了什么?”
辰安困惑地眨了眨眼,努力回忆:“听不清……好像……在问问题。问……‘准备好了吗’?”他摇摇头,“记不清了,好像做梦。”
准备好了吗?
林微光背脊升起一股寒意。这听起来,太像某种“系统”在连接或“校准”前的确认查询!
“那你觉得,你准备好了吗?”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像在玩一个游戏。
辰安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呀?”他的眼神纯真而茫然。
就在这时,星觅也跑了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哥哥!那边有会唱歌的石头!”她拉起辰安的手就要往花园跑。
辰安被妹妹一打岔,注意力立刻转移了,刚才那片刻的恍惚和提及的“对话”似乎也被抛到了脑后。两个孩子又嬉笑着跑开了。
林微光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有些发冷。她按下通讯器,低声问:“刚才的谐振,持续了多久?有什么后续?”
“持续时间约1.7秒,强度很低。辰安注意力转移后,谐振消失。未引发星觅的同步反应。目前一切指标回归正常。”埃文斯汇报,“但‘天鹰座阿尔法星’……在我们的星图模拟中,那个位置并未设置任何特殊程序或能量触发器。他的感知,很可能超越了模拟环境,直接关联到了真实星空的方向,甚至……是‘校准点’对应的真实天区。”
真实星空的呼唤。
林微光感到一阵无力。即便他们将孩子们保护在最严密的地下堡垒,用虚假的天空覆盖,那来自宇宙深处的“协议”呼唤,似乎仍能穿透层层阻隔,以某种难以理解的方式,与孩子们的内在产生微弱的共鸣。
她抬头,望向穹顶上那片对应“天鹰座”的区域。模拟的星光平静地闪烁着,美丽而虚假。真实的星空下,在那肉眼或仪器都无法触及的维度,一场针对她孩子灵魂的“校准”,是否正在悄然进行?
“妈妈!你也来!”星觅在不远处挥手,辰安也转过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林微光压下心头的翻腾,努力扬起一个温暖的笑容,向孩子们走去。她陪他们触摸发光的石头,听那简单而空灵的“石歌”,看星觅在草地上模仿蝴蝶飞舞,辰安则又开始试图用不同节点的组合,创造出新的光影图案。
孩子们的笑声在模拟的夜空下回荡,清澈而富有生命力。这是她必须守护的声音,必须守护的光芒。
夜色渐深(虽然是模拟的),该回去了。星觅玩累了,靠在林微光怀里打哈欠。辰安也安静下来,牵着她的手。
返回隔离区的路上,经过一处观景窗廊,这里能看到“基石”主体结构外部分真实的岩层和工程照明。辰安忽然停下脚步,看着窗外那坚硬的、被灯光照亮的岩石,轻声说:“这里……很安全。”
林微光蹲下身,与他平视:“是的,这里很安全。”
“但是,”辰安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岩石,看向更遥远的彼方,“外面有星星在叫。轻轻的。妹妹听不到,她只听到好玩的石头。”他的表述依然带着孩童的断续和模糊,但意思却清晰得令人心头发紧。
他知道。他能感觉到“呼唤”,甚至能分辨出这呼唤只针对他(或者他这一类型的“校准点”),而妹妹接收到的“声音”可能是另一种性质。
林微光将他轻轻搂进怀里,感受到孩子小而温暖的身体。她的声音低而坚定:“不管星星说什么,你都可以选择听,或者不听。你永远有选择的权利,宝贝。妈妈会一直在这里,帮你记住这一点。”
辰安在她怀里安静地点了点头。
将孩子们送回隔离单元,安抚他们睡下后,林微光独自回到了天台。模拟的星空依旧,夜风微凉。
她站在观测台边,手指拂过那些被辰安触摸过的、似乎还残留着孩童温度的光节点。指尖下,一点微弱的、尚未完全消散的能量涟漪轻轻荡漾开来,那是属于辰安的、独特的频率。
她抬起头,目光仿佛要穿透这精致的虚假穹顶,直面那浩瀚无垠、布满星辰却也暗藏“协议”的真实夜空。
“我不会把他们还给你。”她对着虚无的星空,无声地宣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淬炼而出,“无论你是什么,无论你制定了怎样的规则。他们是我的孩子,是‘人’,不是等待‘校准’的‘节点’。”
“如果你想对话,我在这里。”
“如果你想对抗,我也在这里。”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模拟的星光在她眼中折射出冷冽而决绝的光芒。
天台夜景,温柔静谧。
而守护者的誓言,已刺破虚假的天幕,投向深不可测的宇宙。
倒计时:二十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