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片持续而清晰的震动，像一颗冰冷的心脏在林微光胸腔外侧搏动。它紧贴着礼服下的皮肤，传递来一种规律的、带有某种节奏感的震颤，并非无意义的抖动。这绝非错觉，也不是电子干扰。
台上，赵东升慷慨激昂的声音还在继续，追光灯将他和身旁如同精致木偶般的沈哲、文婧笼罩在刺眼的光圈里。他正用极具感染力的语调，描绘着“新初绽”平台在收购整合“初绽”后取得的“辉煌成就”，并将这一切归功于沈、文二人“高瞻远瞩的信任”和“无私的奉献”。
“……正是基于沈哲先生和文婧女士打下的坚实基础，以及他们对我们理念的高度认同，‘新初绽’才能如此迅速地完成技术升级和生态重构，为我们的设计师伙伴和广大用户，提供更卓越的服务！”赵东升的声音充满了“诚挚”的感激，他甚至侧身，向沈哲和文婧微微颔首。
沈哲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勉强、肌肉仿佛不受控制的笑容，点了点头。文婧则只是维持着那个空洞的微笑，眼神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对赵东升的致意毫无反应。
这诡异的一幕让台下不少人皱起了眉头，低语声更响了些。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台上那两位“奠基人”的状态绝对不正常。
林微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口袋的震动和台上的闹剧上移开。金属片的异动必须暂时压下，眼前更重要的是观察和判断。她借着轻啜香槟的动作，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陆寒州站在她身侧不远处，正与一位银发老者低声交谈，神色平静，仿佛对台上的表演漠不关心，但他挺拔的身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全神贯注的戒备。
阿夜如同融入背景的影子，站在一个既能纵观全场、又能随时策应的角落，目光锐利如鹰。
王哲脸上挂着得意的笑，正与几个围着他的人碰杯，眼神不时瞟向台上的赵东升，又扫过林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而更多人的脸上，则写满了复杂——有贪婪，有畏惧，有犹豫，也有深深的忧虑。赵东升用这种方式展示力量，既是在震慑“微光”和林微光，也是在警告所有潜在的摇摆者：看，这就是不合作、或者合作后又想脱离的下场。
冗长的致辞和颁奖环节终于结束。沈哲和文婧像两件展示品，被礼仪小姐“搀扶”着，坐到了赵东升主位旁那两个预留的空位上。他们坐下后便一动不动，几乎不与任何人交流，只是偶尔在赵东升转头低声对他们说话时，才极其轻微地点头或摇头。
宴会进入自由交流环节。舒缓的音乐重新响起，人们举着酒杯，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但气氛明显比开场时凝重了许多。
陆寒州回到林微光身边，低声问：“感觉如何？”
“沈哲和文婧的状态很糟，像是被药物控制，或者受到了极大的心理胁迫。”林微光同样压低声音，“赵东升在故意展示这种控制力。”
“嗯。”陆寒州眼神微冷，“他在试探各方的反应，也在测试我们的底线。小心点，接下来可能还有动作。”
果然，没过多久，王哲端着一杯酒，脸上堆着虚假的笑容，径直朝他们走了过来。
“陆总，林小姐，真是赏光啊。”王哲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没想到林小姐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还有心情来参加宴会，这份定力，佩服。”
这话夹枪带棒，恶意明显。周围几道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林微光神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王少说笑了。商业起伏本是常事，总不能因为一点风波，就闭门不出，辜负了赵董事长的一片盛情。倒是王少，听说最近和‘瀚海’的合作越来越紧密，真是恭喜。”
她四两拨千斤，既点明林家的事是“风波”而非定局，又暗讽王哲攀附“瀚海”。王哲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冷哼一声：“牙尖嘴利。就是不知道，等林氏撑不下去的时候，林小姐还能不能这么从容。”
“不劳王少费心。”陆寒州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林氏的事，顶峰自有分寸。王少还是多操心一下自家在城西那几个项目的合规审查比较好，我听说，最近有关部门查得挺严。”
王哲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城西项目是王家近期重点，确实有些经不起细查的猫腻。陆寒州这话，既是警告，也是反击。
“你……”王哲正要发作。
“王少，”一个娇柔造作的女声忽然插了进来，带着刻意的惊喜，“原来您在这里呀，赵董事长正找您呢。”
苏晓晓穿着一身过于隆重、几乎有些艳俗的银色亮片礼服，扭着腰肢走了过来。她脸上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眼底的憔悴和一丝惊惶。她亲热地挽住王哲的胳膊，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在微微发抖。
王哲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但碍于场合，还是狠狠瞪了林微光和陆寒州一眼，转身朝主宾席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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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晓却没有立刻跟上去。她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手拿包，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飞快地抬起眼，看了林微光一下。
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恐惧，有哀求，有深深的悔恨，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只是短短一瞬，她便迅速低下头，匆匆追着王哲的方向去了。
林微光心头一动。苏晓晓刚才那个眼神，绝不是伪装。她是真的在害怕，而且在向她……求救？
“她状态不对。”陆寒州也注意到了，低声说。
“王哲对她恐怕……不如从前了。”林微光想起之前的情报，苏晓晓因为多次办事不力，在王家地位已大不如前，甚至可能成了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就在这时，一位侍者端着酒盘经过林微光身边时，脚下似乎绊了一下，身体微倾。虽然他迅速稳住，但一杯香槟还是溅出少许，落在了林微光礼服袖口附近。
“对不起！非常抱歉！”侍者连声道歉，慌忙抽出纸巾。
陆寒州眉头一皱，上前半步，将林微光稍稍挡在身后。阿夜的目光也瞬间锁定了这名侍者。
“没关系。”林微光摆摆手，示意无妨。侍者递过纸巾时，手指似乎无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随即深深鞠躬，匆匆退开。
就在那极短的接触瞬间，林微光感觉到，一张被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硬质纸片，被塞进了她的掌心。
她不动声色地握紧拳头，将纸片藏在掌心。借着去洗手间整理袖口的理由，她暂时离开了宴会厅主区域。
走进装修奢华却安静的女士洗手间，确认隔间里没有其他人后，林微光迅速展开那张纸片。
上面只有一行用口红仓促写下的、有些歪扭的字：
“凌晨1点，酒店西侧消防通道垃圾间。救我。我知道‘瀚海’控制沈、文的把柄，还有王家和‘瀚海’在城西地皮上的黑幕。单独来，否则我们都得死。——苏”
字迹潦草，透着急迫和恐惧。最后的署名，更是用力到几乎划破纸面。
苏晓晓在向她投诚？用这种极端隐秘和危险的方式？
林微光看着这行字，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这很可能是一个陷阱。苏晓晓的背叛和恶毒，她比谁都清楚。但……万一是真的呢？沈哲和文婧被控制的把柄，城西地皮的黑幕，这些正是她和陆寒州急需的、能撼动“瀚海”和王家的关键证据！
而且，苏晓晓眼底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惧，不似作伪。王哲刚才对她毫不掩饰的厌弃，也佐证了她处境的危险。
去，还是不去？
将纸片撕碎冲入马桶，林微光看着镜子里自己凝重而锐利的眉眼。
口袋里的金属片，在她做出决定的这一刻，震动骤然加剧，仿佛在发出某种无声的、急促的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