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知微走出大殿没多远，春桃跟在身后，两人刚拐过长廊，就看见几名太医提着药箱快步往乾清宫正殿方向走。她脚步一顿。
这些人不是日常当值的，是从太医院直调的。
她立刻明白，皇帝没有放这件事过去。
“回去。”她说。
春桃一愣，“小姐？”
“回殿里等。”她转身往回走，步伐不急不缓，像是早料到这一步。
她们回到殿外时，守门太监看了她一眼，没拦。她站在檐下候着，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收紧。
没过多久，内侍传话：“陛下召苏才人入殿。”
她抬脚进去。
殿内已经站了五名太医，为首的正是太医院判，脸色沉得像压了云。其余几人分列两侧，手里都拿着册子和笔。
皇帝坐在上面，目光落在她身上。
“你方才说春桃中的毒能解，解法也说了，脉案也查了。”他声音不高，“可这事牵连贵妃，不能只凭你一人之言定论。”
苏知微低头，“臣妾明白。”
“朕已命太医院取库藏青鳞毒样本，并召诸位太医共同查验你的解药方与实验过程。”皇帝顿了顿，“若属实，便还你清白。若有虚妄，你也别怪朕不念旧情。”
她说：“臣妾所言句句可验，愿配合查验。”
太医院判上前一步，手中托着一只小瓷瓶，里面是灰白色粉末。“此为宫中所存青鳞毒，取自西南贡品，历年用于试药，成分明确。”他看向苏知微，“你说你能解，如何证明？”
苏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几味晒干的草药磨成的粉。“这是我给春桃配的解毒方主药，黄芪、当归、党参、甘草、川贝、桔梗、茯苓。七味研末，每日两服，温水送下。”
她将粉末倒入一碗清水中，搅匀。
“请取一只活鸡。”她说。
太监立刻牵来一只。
她让人把库藏青鳞毒混入饲料，喂给鸡吃。不过片刻，鸡开始扑腾，呼吸变重，接着倒地抽搐。
“现在。”她说，“请将我调好的药水灌入其口中。”
太监照做。
所有人盯着那只鸡。
起初没反应。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鸡的翅膀动了一下，接着头微微抬起，呼吸渐渐平稳。又过一会儿，它竟然挣扎着站了起来，在原地踱了几步，发出一声啼叫。
殿内一片寂静。
太医院判走上前，亲自查看鸡的状态。他翻开鸡眼，检查口舌，又摸了摸嗉囊，最后点头：“此鸡中毒无疑，症状与青鳞毒一致。服药后恢复生机，虽缓慢但确实有效。”
他转向其他太医，“诸位可愿查验？”
几位太医依次上前，有人用银针探喉，有人掰开鸡嘴看舌色，还有人翻看鸡爪温度。片刻后，纷纷点头。
“确有解效。”
“药理虽异，但结果清晰。”
“非妖术所能为。”
太医院判站在中间，脸色变了又变。他原本以为这是个借机打压苏知微的机会，毕竟一个罪臣之女，懂什么毒理。可眼前这一幕，他无法否认。
他终于开口：“苏才人所用解药，确能缓解青鳞毒症状。其法虽不在古方记载之中，但效验确切，过程可重复，无可指摘。”
皇帝看着他，“你是太医院首官，这话可是你真心所认？”
“是。”太医院判低头，“臣不敢欺君。”
皇帝的目光扫过全场。
“也就是说，春桃之所以康复，并非因妖术，而是因停了毒源，按时服药，休养得当？”
“正是。”一名老太医出列，“臣曾诊治过类似体虚之症，若调理得法，恢复并不奇怪。只是寻常宫人难得这般细致照护，故显异常。实则合乎医理。”
皇帝不再说话。
他看向门外。
帘子掀开，两名侍卫押着一人进来。
是贵妃。
她不再是素衣缓行，而是被强行带入。发髻散乱，脸上没了血色。
她一进门就喊：“陛下！此事尚无定论，怎能直接召我前来？”
皇帝没看她。
“太医院刚刚查验完毕。”他说，“你送的祛湿散含青鳞毒，苏才人所用解药确能解毒，实验可复现，群医皆认。你还有什么话说？”
贵妃猛地转头看向苏知微，“你陷害我！那毒根本不是我放的！”
“毒是你宫中所出。”苏知微说，“由你宫人亲手送到冷院，登记在册，交接名单可查。你若不知情，为何不查自己身边的人？”
“我……”贵妃嘴唇颤抖，“我是好意赐药，怎知会被动手脚？”
“那你可知，柳美人簪子上的毒也是同源？”苏知微问。
贵妃一僵。
“柳美人已被拘审，昨夜招供，说是你授意她陷害我，又怕事情败露，便让她在簪子上涂毒，嫁祸我施邪术。”她说，“如今你送的药里也检出相同毒素，你还说是被人栽赃？”
“我没有！”贵妃尖叫，“我没有下令投毒！”
“那你解释一下。”苏知微往前一步，“为什么只有接触你赏赐物品的人才会中毒？为什么偏偏是春桃先发病？因为她每日整理衣物、打扫房间，接触最多。毒性积累，自然先显症。这不是巧合，是必然。”
贵妃说不出话。
皇帝冷冷道：“你身为贵妃，掌管后宫赏赐事务，宫中药品出入皆需经你手。你说不知情，谁信？”
“陛下明鉴！臣妾真的不知——”
“够了。”皇帝打断，“你先前在御前诬陷苏才人用妖术控人，动摇宫闱，已是大罪。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
他抬手，“即日起，贵妃禁足宫中，不得擅自出入。所有赏赐一律停发，宫人由内务府重新调配。待军粮案重审结束，再议你罪责。”
贵妃整个人晃了一下。
“陛下……您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您登基时亲封的贵妃……我族中还有将士在外征战……”
“正因为如此。”皇帝声音更冷，“你才更该守规矩。可你不但私吞军粮，还构陷忠臣，如今又在宫中藏毒嫁祸，视律法为何物？”
他不再看她。
“拖下去。”
两名侍卫上前，架住她胳膊。
贵妃开始挣扎，“苏知微！你等着！你别以为赢了！你不过是个贱婢出身的罪女，也敢踩在我头上？我告诉你，你不会有好下场——”
她被拖出门外，声音越来越远。
“你们放开我！我不是失败！我只是……只是被人算计了！苏知微！我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声嘶喊戛然而止，门被关上。
殿内安静下来。
几位太医低头站着，没人说话。
苏知微依旧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放松。
皇帝看着她，“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查？”
“臣妾看见太医进宫，就知道您不会轻易定论。”她说，“所以我回来等。”
“你不担心他们否认定论？”
“担心。”她说，“但只要实验能重复，结果就不会变。他们可以偏心一时，不能无视事实一世。”
皇帝沉默片刻。
他看向太医院判，“你有何话说？”
太医院判跪下，“臣……先前误判形势，未能及时察觉毒源，有失职之罪，愿受惩处。”
“起来吧。”皇帝说，“你们都听好了。从今日起，凡涉及毒理、病症之事，不得再以‘妖术’‘邪法’妄加揣测。若有违者，按欺君论处。”
众太医齐声应是。
皇帝的目光再次落回苏知微身上。
“你做事，一向这么稳？”
“臣妾只是不想出错。”她说，“一次错，就是一条命。”
皇帝没再问。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下眼。
苏知微站在原地，没有动。
春桃站在她身后，抬头看着她的背影。她发现小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很快恢复平静。
殿外传来更鼓声。
一名小太监进来，低声禀报：“贵妃已押回宫中，宫门落锁，四角设岗。”
皇帝睁开眼，“知道了。”
他看向苏知微，“你回去吧。”
她行礼，“臣妾告退。”
转身要走。
“等等。”皇帝忽然开口。
她停下。
“明日朝会，端王要提你父亲旧案重审的事。”他说，“你会被召入作证。准备一下。”
她说：“臣妾明白。”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原地，等皇帝说完。
皇帝看着她，“你不怕站出来？”
“怕。”她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皇帝盯着她许久。
最后挥了下手。
她转身走出大殿。
春桃赶紧跟上。
长廊空旷，夜风穿过檐角，吹起她的衣角。
她们走了一段，前方拐角处，有个宫女蹲在地上收拾洒落的药包。
苏知微经过时，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眼神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