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后,苏知微才抬脚往前。她走得不快,脚步落在青砖上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春桃跟在后面,没敢问话,只看着她的背影。
太阳已经升起来,照在宫墙上,反射出一层白光。风有点凉,吹得人脸上发紧。苏知微把披风裹了裹,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封信。纸角还带着体温,她没拿出来,只是捏了一下,确认它还在。
两人一路穿过几道门,守卫的太监看见她,眼神变了变,低头行礼。没人拦,也没人多嘴。苏知微知道,刚才那一道圣旨已经传开了。沿海巡查令不是小事,尤其在这种时候。
回到冷院门口,春桃上前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响声,院子里静得很。几盆花摆在角落,叶子有些发黄。桌上放着一盏没收的油灯,灯芯烧焦了一截。
苏知微站在院中,没有进屋。她抬头看天,云层比早上散了些,夕阳从西边透出来,染红了半边天空。她站了很久,直到脖子有些酸,才慢慢低下头。
春桃端了杯茶过来,放在石桌上。
“小姐,您一天没喝东西了。”
苏知微嗯了一声,走过去坐下。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舌尖尝到一点涩味。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桌面上。
“端王的事,总算有个交代了。”春桃轻声说。
苏知微没抬头,手指在桌沿划了一下。
“他想查的事,我们都查清了。”
“是啊。”春桃声音低了些,“他要活着看到这一天就好了。”
苏知微没接话。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掌心。玉色偏暗,边缘有些磨损,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端”字。这是端王死前让人送来的最后一件东西,也是他母亲冤案的关键证据之一。
她握紧它,指腹蹭过那个字。
“他没留下别的要求,只说要把真相翻出来。”
“您做到了。”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苏知微抬起头,“但他帮我的,不止这一件。”
春桃点头。
“没有他留下的线索,咱们根本进不了刑部密档。”
“也不止是密档。”苏知微声音沉下来,“他挡过贵妃的人,压下过对我的弹劾,连我进御书房的路,都是他铺的。”
她说完,又沉默了。
晚风吹动屋檐下的铜铃,叮的一声。春桃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神变了,不像刚才那么紧绷,反而像在想很远的事。
“小姐,接下来……咱们做什么?”
苏知微把玉佩收回怀里。
“等。”
“等什么?”
“等父亲案子正式开审。”
“可三司会审不是已经定了吗?”
“定了归定了。”她看着春桃,“你知道审案最怕什么?”
春桃摇头。
“不是证据不够。”苏知微说,“是人在中途不见了。”
春桃脸色一白。
“您是说……有人会动手?”
“一定会。”苏知微说得平静,“贵妃倒了,可她哥哥的旧部还在。那些人手里有命案,有账本,有能扳倒朝中大员的东西。他们不会坐以待毙。”
“那咱们能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春桃愣住。
“现在我们一动,就会被人盯上。”苏知微看着院子外的方向,“皇帝下了沿海巡查令,说明他已经警觉。但我们不能显得太急,更不能主动去追查谁。”
“可要是他们真的……”
“那就让他们先动。”
“啊?”
“他们怕。”苏知微嘴角动了一下,“怕案子重审,怕供词被翻,怕自己名字出现在卷宗里。只要他们还怕,就会想办法阻拦。”
“所以咱们就等着?”
“等他们露出马脚。”
春桃明白了。她咬了咬嘴唇,又问:“那……我们要一直待在这冷院?”
“暂时是。”
“可这里太冷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清静点好。”苏知微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树皮裂了几道缝,她伸手碰了碰,指尖沾了点灰。
“在这里,没人注意我们。”
“可我们也出不去。”
“现在不出去,是为了以后能出去。”
春桃没再说话。她看着苏知微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和以前不一样了。刚来的时候,她是慌的,说话直,做事急,总想着一口气把事做完。可现在,她能停,能忍,能看着一件事慢慢发酵。
天边的霞光渐渐淡了,颜色从红转成紫,又变成灰。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苏知微转身,走向屋子。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春桃。”
“在。”
“明天开始,你每天去一趟药堂。”
“药堂?做什么?”
“拿安神汤。”
“您睡不好?”
“不是给我拿。”
“那是……”
“给陈嬷嬷。”
春桃一怔。
“那个管档案房钥匙的老嬷嬷?”
“她年纪大了,夜里容易醒。”苏知微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记得提醒她,最近风大,别半夜起来走动。”
春桃眨了眨眼,随即明白过来。
“是……怕她不小心摔着?”
“是。”
她应得很快。
苏知微点点头,推门进屋。
屋里点上了灯。她坐在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开。是她抄录的父亲旧案相关人名,一页页翻过去,手指在几个人名上停留。
门外,春桃站着没动。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听见里面翻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然后转身,往厨房走去。
灯影晃了一下,照在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坐着的轮廓。
苏知微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皇宫的方向黑压压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亮着。她盯着最远的那一处,看了很久。
她知道,那里是皇帝处理奏折的地方。
今晚他应该还在忙。
而她做的事,才刚开始。
她合上册子,吹灭了灯。
黑暗里,她坐在原位没动。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两下。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平稳,不急。
手指慢慢摸向胸前,隔着衣服,碰到了那块玉佩。
冷的。
但她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