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退下后，大殿里安静下来。
苏知微仍跪在原地，手捧瓷瓶，手臂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她知道，调档只是开始，真正的较量还没到来。贵妃不会善罢甘休，她的爪牙也不会袖手旁观。
果然没过多久，太医院首座站了出来。
那人五十上下，身穿青灰补服，眉眼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傲气。他往前一步，朝皇帝拱手：“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抬眼看他一眼，点头示意。
老太医转过身，目光落在苏知微身上，语气带着轻慢：“苏才人方才所言，用药之量决定药性，这话听着新鲜。可你用鸡鸭做试，活物与人不同，怎能作数？此等粗浅实验，不过儿戏罢了。”
他说完，嘴角微微一扬，像是已经看到对方语塞的模样。
群臣中有几人低头交换眼神，有人轻轻点头，显然被这番话打动。
苏知微缓缓抬头，看着他，声音平静：“你说是儿戏，那就再做一次给你看。”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银针，又对皇帝道：“请陛下准许，取两只活兔入殿，现场演示。”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终于开口：“准。”
内侍很快提来两只白兔，毛色干净，四肢有力，在竹笼里轻轻蹬腿。
苏知微起身接过，动作利落。她先将一只兔子放在案前布巾上，用银针蘸取微量药液，刺入耳后血管。那兔子抖了一下，随后只是趴着不动，呼吸平稳，眼睛半睁半闭，像困了一样。
接着她拿起第二只，同样位置注入药液，但剂量明显更多。
这一次，兔子挣扎了几下，忽然四肢抽搐，口角溢出白沫，不到半盏茶工夫，便瘫软下去，不再动弹。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说，只专注操作。
做完后，她才抬头看向老太医：“第一只用了三分量，仅致昏睡；第二只加至七分，已成剧毒。同一种药，差在何处？不在药本身，而在用量。”
她顿了顿，又道：“《本草拾遗》有载：‘量极则变，过寸成毒’。你身为太医院首座，难道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老太医脸色变了变，强辩道：“你这手法诡异，银针取药，不见药匙，如何保证剂量准确？”
“那你来看。”苏知微直接将银针递过去，“针管中刻有三格，每格对应一分药量，注入时清晰可见。你要不要亲自验一验？”
老太医没接，手指僵在半空。
苏知微收回银针，继续说：“我所用之药，皆出自尚药局备案方子，曼陀罗、川乌、附子，哪一味不是常用药材？战场上止痛用它，宫中安神也用它。若按你的说法，这些药都该禁了？”
她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
“你说我拿鸡鸭当证据是儿戏，可你们太医院每年验药，不也是先试牲畜再入人腹？区别只在于，你们靠经验猜，我靠实测定。谁更稳妥，一试便知。”
她说完，指向地上两只兔子：“现在它们就在这里。一个活着，一个死了。死因是什么，剖开一看便知。”
老太医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苏知微转身对皇帝道：“若陛下允许，臣妾愿当场解剖，展示药物在体内的分布路径。”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头。
她立刻动手。取刀、划腹、翻检胃囊，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嫔妃，倒像个常年执刀的人。她指着其中一只胃壁上的残留物说：“这里药液尚未完全溶解，说明摄入时间短，代谢未完成。而另一只，药已入血，脏腑受损，毒性反应明确。”
她抬起头：“药能救人，也能杀人。关键从来不是药，而是用的人怎么用。”
大殿里一片寂静。
几位大臣低着头，没人敢接话。那个先前点头附和老太医的官员，此刻手藏在袖子里，指尖微微发颤。
皇帝的目光一直没离开她，从她拿出银针那一刻起，就没移开过。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后宫争斗，无非是女人之间的口舌是非。可眼前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见过太医开方，见过药童煎药，但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药效说得如此清楚，做得如此直观。
更没想到，一个七品才人，竟能当着满朝文武，亲手完成一场完整的药理验证。
他手指慢慢停了下来，不再敲扶手。
贵妃坐在侧位，脸色铁青。她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她本想借太医之口压住苏知微，结果反被对方借力打力，把一场质疑变成了展示实力的机会。
她指甲掐进掌心，咬紧后槽牙，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时候，老太医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你……你这些手段，从未见于医典。怕是旁门左道。”
苏知微冷笑一声：“医典是人写的，不是神定的。三百年前没人知道种痘能防天花，一百年前也没人相信金鸡纳能治疟疾。若所有人都守着旧书不放，医学还怎么进步？”
她看着他：“你是太医院首座，掌管宫中医务。如果你连亲眼所见都不敢认，那你还配穿这身官服吗？”
老太医猛地抬头，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像是要怒斥，可最终只是低下头，退回列班。
他脚步虚浮，差点绊到台阶。
苏知微站在原地，手中仍握着那根银针。针尖沾着一点血迹，在光线下泛着冷光。
她看向皇帝：“臣妾所说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所做的每一次试验，都可重复验证。我不求您立刻相信我，只求您别让无知，成了掩盖真相的挡箭牌。”
皇帝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殿外风穿过廊柱，吹动檐角铜铃，一声，又一声。
有个年轻官员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贵妃坐在那里，凤冠歪了一点，她没去扶。
苏知微依旧站着，背脊挺直，手里的银针没有放下。
她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但她也知道，自己已经赢了第一步。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刚才说，药量决定毒性……那你父亲当年经手的军粮案，是不是也可以用这个道理解释？”
苏知微抬眼看他，眼神一瞬不闪：“如果陛下愿意听，我可以从头说起。”
她说完，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封皮发黄，边角磨损。
这是她整理的全部记录，包括药材配比、账目对照、时间线推演。
她双手捧起，高举过头。
“这是我准备的所有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