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的脚步声急促而慌乱,一个内侍跪倒在门槛边,声音发颤:“启禀陛下,东六宫走水,火势已起!”
大殿内原本凝滞的空气猛地一震。
贵妃坐在侧位,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眼帘,像是早有预料。她缓缓起身,语气沉痛:“陛下,此事恐非偶然。苏才人近日行踪诡秘,夜中焚香念咒,已有宫人亲眼所见。如今东六宫突发火灾,岂是巧合?怕是妖气冲撞,引动灾祸。”
她说完,目光斜落,直直盯住仍跪在殿中的苏知微。
苏知微抬头,神色未变。她双手依旧捧着瓷瓶,动作没有一丝晃动。她开口,声音平稳:“回陛下,火起于东六宫廊下灯笼倾覆,值守太监已被拘押问话,内务府正在查证。若要核实,可调当日轮值名册与灭火记录。与臣妾无关。”
皇帝坐在高处,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贵妃冷笑一声:“你自然不认。可那么多宫人都看见你在屋中点香,口中念诵怪词,连窗纸上的影子都像在做法。这不是妖术,又是什么?”
苏知微转头看她,眼神清明:“臣妾所焚之香,乃安神方剂,出自《千金要方》卷八,主治心悸失眠。尚药局每月配制三十七份,皆有备案。若陛下不信,可召当值医官查验香料成分。”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口中所诵,是药性口诀。每味药材的反应、剂量变化、煎煮时间,我都需默记核对。若贵妃听来像咒语,只能说明她不懂医理。”
殿内一片寂静。
几位大臣低头看着地面,有人轻轻点头。
贵妃脸色一沉,手指掐进掌心,却强压怒意,冷声道:“好一张利嘴!那你如何解释尚药局档案里,你所用药材含有致幻成分?这可是白纸黑字记下的!”
苏知微依旧平静:“药材本身无罪,关键在用量。砒霜能杀人,也能入药治疟疾;曼陀罗令人昏睡,战场上却可止痛开刀。同一味药,用得对是良方,用得错才是毒。贵妃若分不清这个,不如去问问太医院首座,看他怎么说。”
一位年长的大臣抬起头,低声说了句:“此言有理。”
贵妃猛地转向他:“你也信她这套说辞?她父亲当年就是靠篡改账目脱罪,如今女儿故技重施,你们竟还替她说话?”
那大臣闭嘴不再言语。
贵妃重新看向皇帝,声音加重:“陛下,苏氏出身罪臣之家,其父贪墨军粮,害死 thousands将士,至今冤魂不散。如今她又炼奇药、行异术,分明是继承奸邪之性。今日若放任不管,日后必成大患!”
苏知微终于站起身,单膝仍跪地,手举瓷瓶未放,声音清晰传遍大殿:“臣妾之父是否冤屈,自有国法评判。但以其罪加诸子女,是株连,不是治国之道。今日若因我姓苏,便断定我会作恶,那满朝官员之中,几人能全身而退?”
她环视群臣,目光坦然:“我所有制药过程,均有宫女春桃见证。每一味药材的来源、用量、煎煮方式,皆登记在册,可调尚药局档卷核对。若有半点虚假,甘愿受罚。”
皇帝终于开口:“你说档案可查,那便调来。”
贵妃立刻道:“陛下,这些档案本就容易伪造。她父亲当年便是账面无错,实则暗中勾结边将,私吞军粮。如今她再用同样手段,谁能分辨真假?”
苏知微看着她,语气不变:“若贵妃坚持认为我在造假,请出示原始供词、移交凭证、见证人名录。否则,仅凭一句‘有人看见’‘可能造假’,就要定我死罪,与市井谣言何异?”
她停顿片刻,声音略微抬高:“我要证据,不是猜忌。”
殿内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低着头的大臣悄悄交换眼神,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皇帝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神情逐渐从冷漠转为专注。他盯着苏知微手中高举的瓷瓶,许久未语。
贵妃坐回位置,凤冠微斜,指尖紧紧扣住座椅扶手。她本以为三轮攻势足以压垮对方,可眼前这女人不仅没乱,反而将每一句话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她咬牙,再次开口:“你别忘了,还有宫人指证你施术控人!她们亲耳听见你念咒,亲眼见你用银针插瓶,说那是‘取魂之法’!这种事,难道也是医书里的规矩?”
苏知微神色不动:“银针探药,是尚药局试毒常法。遇毒则色变,无毒则如常。我用的方法与此相同,只为确认药性稳定。若贵妃不知,可以派人去查。若无人敢信,我可以当场演示。”
她将瓷瓶稍稍前移:“这是我昨日新制的药丸,全程由我自己操作,有春桃在旁记录时间与步骤。若陛下允许,可命人当场查验。若有迷心之毒,我立刻伏法。若无,请还我清白。”
她说完,依旧跪立原地,手未放下,背脊挺直。
贵妃猛地站起来:“你还敢提清白?你父亲的案子都没翻过来,你有什么资格谈清白?”
“我有没有资格,不在出身。”苏知微直视她,“而在事实。贵妃一次次拿我父亲说事,是因为你拿不出真凭实据,只能靠污名压人。若你真有证据,何必回避程序?何必阻拦核查?”
她转向皇帝:“臣妾请求,调取东六宫火灾当晚的值守记录,查明火源;调阅尚药局近一个月的药材使用登记,比对我所用药方;并请传当日声称见我施术的宫人,当面对质。”
她说完,低头行礼,动作标准而克制。
皇帝终于动了动身子,手指轻敲扶手。
殿内气氛悄然变化。
先前那些避责自保的大臣,此刻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微微点头。就连一向中立的老尚书也抬起了眼,看了苏知微一眼。
贵妃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她原本以为,只要把“妖术”“家世”“流言”三把刀同时砍下,对方必定崩溃。可她没想到,这个人竟能一刀刀挡回来,而且越战越稳。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
苏知微却先开口了:“贵妃一口咬定我炼迷心之药,那我请问,你说的致幻成分,具体是哪一味?出现在哪一批药中?由谁查验?何时移交?有没有第三方在场记录?若这些都没有,你凭什么说我有罪?”
她一条条问下去,语气不急不缓,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对方防线。
贵妃嘴唇微微发抖。
“你……你不过是狡辩!”
“我不是辩。”苏知微看着她,“我在要证据。”
她说完,重新举起手中的瓷瓶,目光直视皇帝:“臣妾只求一事——公正。”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开口:“来人。”
殿外立刻走进两名内侍。
“去尚药局,调苏才人近月用药登记册。”皇帝下令,“另,传东六宫当夜值守名册与灭火文书,一并送入大殿。”
内侍领命退下。
贵妃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想阻止,却又不敢公然违抗圣命。
她狠狠瞪向苏知微,声音压得极低:“你以为这样就能赢?”
苏知微没有看她,只是静静跪着,手捧瓷瓶,目光落在前方空地。
她的指节有些发白,但手臂没有一丝颤抖。
殿外风穿过廊柱,吹动檐角铜铃,一声,又一声。
一名年轻官员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皇帝靠在龙椅上,手指仍在轻敲扶手。
贵妃慢慢坐下,袖中手指紧握成拳。
苏知微依旧跪立中央,未动分毫。
瓷瓶在她手中泛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