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檐下的铜铃不再响。
苏知微还站在殿门口,手已从耳后放下。她没走,也没再开口,只是静静看着贤妃。春桃低头立在她身后,手指松了些,却仍绷着肩。
刚才那句“我靠我自己”落下去很久了,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塌陷的声音。
苏知微终于动了。她转身,朝贤妃走近两步,停在原地。
“娘娘方才问我靠谁。”她说,“现在我想告诉您,我不只靠自己。”
贤妃抬眼。
“我也靠别人给的机会。”苏知微继续说,“比如您刚才愿意提那老嬷嬷的事。那是信我的开始,我不想让它断在这里。”
贤妃没接话。
春桃这时上前半步,双手捧出一个小木匣。匣子不大,是寻常的杉木材质,边角打磨过,看不出特别。
苏知微接过,打开。里面放着一个瓷瓶,封口用蜡严实盖住,旁边压着一张纸,字迹工整。
她取出瓷瓶与药方,双手托起。
“这是我制的解毒方。”她说,“不是秘传,也不是什么奇术。是照着西南瘴气中毒的症状推出来的。用了七味药,主药是青黛、贯众,辅以甘松、远志,可缓急症,防轻毒入血。”
贤妃盯着那张纸,没伸手。
“宫里湿气重,年节前后最容易有人头晕、呕吐、腹泻。”苏知微声音平稳,“太医说是吃坏了,其实有些是慢毒积累。这方子不能治大病,但能拖时间。只要早发现,按方煎服,三日内不会恶化。”
贤妃终于开口:“你让我收这个,想换什么?”
“不换别的。”苏知微说,“我只想让您知道,我不是空着手来求人的人。您给了我一条线索,我回您一条活路。以后您若真用上了,不必谢我,也不必怕欠我。”
她顿了顿。
“我只是希望,等军粮案重审时,若有大臣说证据来路不明,您能在场说一句——‘苏才人所呈之物,非凭空捏造’。”
贤妃沉默。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药方边缘,却没有立刻拿起来。
“你说这不是奇术。”她问,“那为什么别人都没有?”
“因为没人去查。”苏知微答,“太医署用药讲温补,忌寒凉。他们不信有人会在宫中下慢性毒。但我见过尸体,胃壁发黑,肠壁溃烂,和饿死的不一样。那些人不是病死的,是一点一点被耗死的。”
贤妃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您或许觉得这事离您很远。”苏知微看着她,“可贵妃倒了,她的事不会立刻结束。她的人还在,手段也在。今天她在明处没了权,明天就可能在暗处动手。您不怕吗?”
贤妃收回手。
她看向身旁的宫女。那人会意,上前接过瓷瓶与药方,轻轻放在小几上。
“你很会说话。”贤妃低声说,“先是逼我开口,现在又送东西。你以为这样我就安全了?”
“我不这么想。”苏知微摇头,“我知道您还在怕。怕站错队,怕说了不该说的话,怕哪天夜里突然喘不过气。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该互相留条路。”
贤妃闭了眼。
片刻后睁开。
“你要我说话。”她说,“可万一我说了,皇上不信呢?”
“他会信。”苏知微说,“三司会审,六部协同。只要有一个人站出来,质疑就不会被压下去。您位分高,说话有分量。您不说,别人只会当这事与您无关。可您说了,就是划清界限。”
“划清界限?”
“对。”苏知微点头,“您不是贵妃一党,也不是皇后心腹。您只是个看清真相的人。这不犯错,也不越矩。”
贤妃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手,示意宫女退下。殿内只剩三人。
“你刚才说,这方子里有甘松。”她忽然道。
“是。”
“那是宁神的。”贤妃看着她,“不只是解毒。”
“是。”苏知微承认,“也治夜惊、心悸。宫里很多人睡不好,总醒,做噩梦。这不是身子虚,是心里压着事。”
贤妃垂下眼。
她慢慢将药方折好,放进袖中。瓷瓶留在小几上,未动。
“我可以说话。”她终于说,“但不是现在。”
“我明白。”苏知微点头,“等需要的时候。”
“而且。”贤妃抬眼,“我只说一次。说完之后,不管结果如何,这事都与我无关。你不能再拿我的名字做事。”
“可以。”
“你也别再来找我要别的。”
“好。”
贤妃看着她,眼神变了。不再是防备,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认真的打量。
“你和三个月前不一样了。”她说,“那时候你进殿说话都急,恨不得把证据拍在桌上。现在你会等,会送东西,会让人自己想明白。”
“人都会变。”苏知微说,“您也在变。”
贤妃没反驳。
她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
“你回去吧。”她说,“别总往我这儿跑。被人看见,对你对我都不好。”
苏知微行了一礼。
“多谢娘娘。”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春桃紧随其后。
就在她即将跨出门槛时,贤妃忽然开口。
“苏才人。”
苏知微停下,回首。
贤妃没有看她,只是盯着袖口露出的一角药方。
“甘松……要炒制多久?”
“三分钟。”苏知微答,“火候过了就没效,不够则毒性难除。”
贤妃点点头。
没再说别的。
苏知微走出正殿,脚步平稳。春桃跟在后面,呼吸比来时轻了不少。
风又起了,吹动廊上的帘子。
她们走下台阶,穿过院子。守门的宫人低头让路,不再犹豫。
快到宫门时,春桃忍不住低声问:“小姐,她真会帮咱们吗?”
苏知微没立刻答。
她回头看了一眼贤妃的正殿。屋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字迹有些模糊。
“她会。”
“可她说只说一次,还让您别再去找她……”
“但她收下了药方。”苏知微说,“也问了甘松的炒制时间。”
春桃愣住。
“一个不想管事的人。”苏知微继续走,“不会关心药怎么熬。”
她们出了宫门。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
冷院的方向,阳光斜照在砖地上,映出长长的影子。
苏知微抬步往前,袖中的银针贴着皮肤,微凉。
春桃抱着空木匣,脚步渐渐稳了。
她们走得很安静。
直到拐过长廊,苏知微忽然停下。
前方路上,一只宫女的鞋掉在石板中央,鞋尖朝外,像是匆忙中脱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