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接过托盘时,那宫女的手还在抖。她低头看着空碗,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苏知微坐在案前,头也没抬:“回去告诉你家主子,茶包我明日还会送。松风廊那边,也照旧。”
宫女猛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抱着托盘快步走了。
春桃关上门,轻声问:“她真是贤妃的人?”
“不是直系,但和她身边老嬷嬷沾亲。”苏知微站起身,走到柜子前取出一个布包,“这人常替贤妃打听外头的事。昨夜流言反转,今天就有人来收碗——说明她已经知道了局势变化。”
春桃皱眉:“可她什么都没说,也没带话回来。”
“她不敢。”苏知微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贤妃现在最怕的不是贵妃,是被卷进来。她得确认一件事——我是不是真能扳倒那些人。”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
苏知微把纸重新包好,放回柜中。她知道,这一等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夜。但她必须让对方先开口。
第二天午后,春桃从外面回来,手里多了张纸条。
纸上画了一枝梅花,线条简单,底下压着半枚印角。
“这是……”春桃盯着看了半天。
“梅影阁。”苏知微伸手接过,“申时三刻,让我单独去。”
春桃脸色变了:“您要去见她?现在宫里还不稳,万一……”
“她约我去,说明已经在动摇。”苏知微走向衣柜,拿出一件淡青色的常服,“我要是不去,她只会继续躲。”
她换好衣服出门时,天色正阴下来,风卷着落叶在宫道上打转。守门太监看了她的腰牌,没多问就放行了。
梅影阁在西六宫深处,平日少有人来。苏知微到的时候,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看见贤妃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串念珠。
屋里没有点香,也没有摆茶具。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先说话。
苏知微走上前,微微点头:“姐姐找我,可是为了昨夜那碗茶?”
贤妃放下念珠,声音很轻:“我知道你在等什么。我也知道,你故意让那人听见那些话。”
“我不否认。”苏知微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但我更想让您看这个。”
她把册子放在桌上,推过去。
贤妃没立刻翻,只看着她:“你就不怕我把这些交给皇后?”
“如果您想交,早就交了。”苏知微站着没动,“您查过周姑姑烧毁的名单,也知道那些银钱是从哪来的。您比我清楚,这件事牵得多深。”
贤妃终于伸手翻开册子。一页页看下去,手指慢慢收紧。
良久,她合上册子,抬头直视苏知微:“你说军粮案背后有私铸兵器的事,是真的?”
“每一笔记录都在这里。包括谁经手、谁签收、谁运出宫。”苏知微语气平稳,“我没有添一个字,也没有改一个名。”
贤妃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二十年前,我父亲也是因为‘私通外臣’被贬。后来病死在南疆。”她说,“我知道那种冤屈是什么滋味。”
苏知微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
“我不是不知道贵妃做了什么。”贤妃声音低了些,“可我一直装作看不见。因为我活下来靠的就是不看、不听、不说。”
“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贤妃站起身,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苏知微倒了一杯,“她们开始伪造证据陷害别人,下一步就会轮到我。你说得对,没人能一直躲下去。”
她把茶递给苏知微:“从今天起,我在宫里的事,你可以信。”
苏知微接过茶,没有喝。
“我不需要您和谁为敌。”她说,“我只需要一个人,在关键时刻,能帮我把话说出去。”
“你要我说什么?”
“当有人再提军粮案时,您能站出来说一句——苏才人所言非虚,证据确凿。”
贤妃看着她,忽然笑了笑:“你以为我只是帮你传话?”
“我不敢奢望更多。”
“那你错了。”贤妃坐回原位,“我可以让你见到刘婆子。”
苏知微愣住。
“她不是普通洗衣妇。”贤妃低声说,“她是当年押运军粮的副将之妻。丈夫死后,她被赶出府邸,只能靠替宫里洗旧衣过活。但她手里有一本账,记的是每批军粮进出的时间、数量、签章人。”
苏知微心跳加快:“她在哪?”
“三天后会来取一批冬袍。我会安排她进偏殿清点。”贤妃看着她,“但你只能见她一面,说十句话。再多,就会被人发现。”
“够了。”苏知微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只要能见她一面,我就有办法拿到真相。”
屋里安静下来。
贤妃忽然问:“你不怕吗?明明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
“我父亲死在牢里,临终前没人为他说话。”苏知微声音很轻,“我不想再让任何人,死得不明不白。”
贤妃没再问。她拿起念珠,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放在一边。
“以后你想传消息,可以通过老陈家的媳妇。她每天下午会来收脏衣篮,就在冷院后巷。”她说,“如果事急,让她在篮底贴一张黄纸条。”
“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贤妃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这是我前些日子整理的名单。上面是贵妃曾经用过的几个暗线,现在分散在各宫当差。其中有两个人,在掌籍房管文书进出。”
苏知微接过纸,快速扫了一遍。
“谢谢。”
“别谢得太早。”贤妃看着她,“这些人一旦被查,贵妃那边一定会反扑。到时候,第一个遭殃的还是你。”
“我已经习惯了。”
贤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象的更硬气。”她说,“希望你能撑到最后。”
苏知微把纸小心折好,放进内衣夹层。
“我会的。”
她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贤妃叫住她,“下次再来,不必穿这么素。在这宫里,太低调反而惹眼。”
苏知微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走出梅影阁时,风停了。天空依旧阴沉,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点光。
回到冷院,春桃迎上来:“怎么样?”
苏知微从怀里取出那张名单,放在桌上。
“我们能见刘婆子了。”她说,“还有,掌籍房有两个突破口。”
春桃眼睛亮了:“真的?她答应帮您了?”
“不止是答应。”苏知微坐下,拿起笔,“她给了实打实的东西。接下来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些线索连起来。”
她开始写名字,一条条列出来。
春桃在一旁看着,忽然说:“小姐,您刚才去见她,就没觉得……她还是不太可信吗?”
苏知微笔尖顿了一下。
“她揭发过我,也怕事,这我都记得。”她说,“但现在她选择站出来,是因为她明白了一件事——躲,救不了任何人。”
她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吹干墨迹。
“她不是突然变勇敢了。她是终于看清了,有些事,非做不可。”
春桃没再问。
苏知微把名单收好,看向窗外。
远处宫灯一盏盏亮起,映在青石路上,像一条断续的线。
她知道,这场棋走到现在,终于有了第一个真正落下的子。
第二天清晨,春桃按计划去了浣衣局附近。她没带篮子,也没穿干活的衣服,就在井台边坐着,假装缝补衣角。
阿菱出现了。她端着个木盆走过来,低头打水。
春桃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手腕。那串新戴的银镯闪了一下。
阿菱注意到她,动作僵了一瞬。
春桃笑了笑:“姐姐最近气色好了。”
阿菱没应,匆匆提桶走了。
春桃低头继续缝衣服,嘴里轻轻哼起一支小调。
半个时辰后,她起身离开。路过尚仪局后墙时,脚步慢了慢,听见里面有压低的声音。
“……名单丢了?”
“不是丢,是被人拿走了!”
“谁干的?查出来没有?”
“不知道。只知道昨晚有人去过东库房,翻过旧档……”
春桃没停下,继续往前走。
她走出一段路才回头看了一眼。
墙根下,一片碎纸被风吹起,一角写着“七月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