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把碎纸片放在桌上时,苏知微正翻着那本解毒方笔记。她没抬头,只伸手将纸片拨到灯下。
“是昨天墙后听到的那句话。”春桃低声说,“有人翻过东库房旧档,还提到了名单。”
苏知微合上笔记,指尖在纸片边缘划了一圈。上面写着“七月十三”,墨迹有些晕开,像是沾过水。
“他们开始查了。”她说,“动作比我想的快。”
春桃点头:“掌籍房那两人,现在肯定盯得紧。”
“那就趁他们还没想到要毁东西之前,把所有能用的都理出来。”苏知微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暗格,取出一叠纸张和一个小布包。
她把东西全摊在案上。
瘴毒样本的分析结果压在最下面,是端王上次派人送来的。纸上列了几种草药名,还有它们混合后的反应记录。苏知微把它抽出来,放在最左边。
接着是私铸兵器的账目碎片。这些是她从不同渠道一点点拼出来的。有从旧军报里抄下的数字,也有从废档中找到的签收人名字。她按月份排好,又拿笔标出几次大宗运输的时间。
“这三批货,”她指着其中几行,“运出宫的日子,正好和贵妃兄长府上采买铁器的单子对得上。”
春桃凑近看:“要不要写清楚是谁经的手?”
“先不急。”苏知微摇头,“我们现在要的是链条,不是名字。等他们自己跳出来认,才更有分量。”
她把贤妃给的名单也铺开,找到那两个在掌籍房当差的人。一个姓陈,管文书进出登记;另一个姓吴,专负责烧毁过期档案。
“吴氏最近一个月,烧了七次旧档。”苏知微指着自己记下的时间,“每次都在夜里,没人值宿的时候。”
春桃皱眉:“她是不是已经动手了?”
“可能已经开始清理。”苏知微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七月十一至十三”这几个字,“但还没轮到最关键的部分。否则阿菱也不会看到那份写着日期的纸。”
她停顿一下,转向春桃:“你明天再去一趟浣衣局,别靠近阿菱,就在井台那边坐一会儿。如果她手腕上的银镯还在,说明她还没被弃掉。我们还能用这条线。”
春桃应了声,转身去拿笔墨誊抄要点。
苏知微继续整理。她把刘婆子的信息单独列成一页。虽然还没见过人,但这个名字必须提前放进证据体系里。
“她是副将之妻,丈夫死于押运途中。”她边写边说,“当年军粮少送三成,账面上却全额签收。她手里那本记录,是从那时候开始记的。”
春桃停下笔:“万一她不敢说呢?”
“她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不说。”苏知微声音平,“但她儿子去年死了,死因是吃了发霉的军粮。这事没人提,可她记得。只要她还记得,就一定会开口。”
她把这页纸压在最上面,用一块青石镇住。
最后是她自己写的解毒方。这是根据西南军营疫病症状反推出来的。她对照过二十多个病例,确认父亲当年上报的内容完全正确。
“他们压下这份报告,说他是造谣。”苏知微轻声说,“可病人吐血、高热、皮肤发黑的症状,和瘴毒发作一模一样。这不是猜,是实证。”
春桃看着那一摞纸,忽然问:“这么多东西,您打算怎么呈上去?”
“一份一份来。”苏知微拿起最上面那张,“先递瘴毒分析,再交兵器账目。每一步都让他们没法否认。等他们慌了,才会露出更大的破绽。”
她开始重新排序。把能互相印证的放在一起,中间插上时间标记。每一份都编了号,旁边注明用途。
春桃按她说的,拿空白纸重新誊抄副本。字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会引人注意,太小则不易辨认。
“这个给皇帝看的,要工整。”苏知微递给她一张样稿,“那个备用的,你自己留个记号就行。”
两人一直忙到天色发白。
窗纸透进一点灰光时,苏知微终于停下笔。桌上的材料已经分成三包:一包用蓝布裹着,写明“呈阅”;一包用灰布包好,标了“质询备用”;最后一包最小,藏在夹层里,只有她知道是什么。
“瘴毒来源、兵器流向、人证线索、文书漏洞。”她一条条数过去,“再加上我父当年的奏本残页,五条线全通了。”
春桃把最后一份抄完,吹干墨迹,轻轻放进灰布包里。
“您觉得……够了吗?”
苏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开那本解毒方笔记,找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片干枯的叶子,是她从西南寄来的样品上取下的。
她指尖抚过叶脉。
“够了。”她说,“现在不是能不能翻案的问题,是怎么让他们当着满朝文武承认,这件事他们早就知道。”
春桃松了口气,低头收拾笔砚。
苏知微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她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回到案前,打开蓝布包,再检查一遍顺序。
“你去睡会儿。”她说,“我再看一遍。”
“您也该歇了。”春桃劝了一句,“今天还没吃东西。”
“我不饿。”苏知微翻开第一张纸,“你先去,我要把这几处回应点再想清楚。”
春桃犹豫了一下,还是退到外间去了。
屋内只剩下一盏油灯。
苏知微逐页翻看,每看到一个可能被质疑的地方,就在边上写个小注。哪些话需要解释,哪些数据要准备佐证,她全都记下来。
外面传来打更的声音。
她正看到瘴毒成分与军营死亡人数的对比表时,手指忽然一顿。
这张纸右下角,有一道极细的折痕,像是被人偷偷打开看过又合上。
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翻到背面。
什么都没有。
但她记得,自己贴上去的那点胶,位置偏左一些。现在这片叶子,往右移了不到半寸。
她没动声色,把纸放回原位,继续往下看。
半个时辰后,她合上最后一份文件,轻轻呼出一口气。
蓝布包重新扎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灰布包她塞进了床板底下。最小的那个,她贴身收着。
她吹灭灯,坐在黑暗里。
远处传来鸡鸣。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微响动。
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姐,外头有人走动。”
苏知微睁开眼。
“几个小太监,提着灯笼,往西边去了。”春桃站在门边,“像是去了掌籍房方向。”
苏知微站起身,走到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天还是黑的,风有点大。
她听见脚步声远去,没多久又回来一个。
那人没走正路,绕到了后巷。
停在墙根下。
蹲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快步走了。
苏知微退回屋里,脸色没变。
“他们去查了。”她说,“现在知道名单是真的,也开始找别的痕迹了。”
春桃紧张起来:“那咱们的东西……”
“不怕。”苏知微坐下,“该藏的都藏好了。他们能找到的,都是我想让他们看到的。”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是刚才从蓝布包里悄悄抽出的。
上面多了一个指印,沾着点泥灰。
她盯着看了片刻,轻轻折起,放进嘴里嚼碎,咽了下去。
“真正的证据,从来不在纸上。”她说。
春桃站在那儿,没说话。
苏知微抬头看她:“去吧,睡一个时辰就起来。今天你还得去趟浣衣局。”
“是。”
春桃转身要走。
苏知微忽然叫住她。
“等等。”
她从床头摸出一根银簪,递给春桃。
“别空手去。要是看见阿菱戴镯子,就把簪子塞给她。就说是我赏的,让她别怕。”
春桃接过簪子,点点头。
门开了又关。
屋里安静下来。
苏知微坐回案前,把剩下的文件再数了一遍。
三包都在。
她伸手摸了摸蓝布包的角。
然后拿起笔,在日程簿上画了个圈。
日子写的是三天后。
那是皇帝例行召见六部官员的日子。
也是她递状的最后时限。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风停了。
一只飞蛾撞在灯罩上,扑簌掉下来,落在她手边。
她拿起来看了看,翅膀断了一截。
她捏着它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一扬。
飞蛾跌进黑暗里。
她关上窗,回到桌前。
油灯重新点亮。
她翻开那本解毒方笔记,从夹层里取出一张薄纸。
上面是一个名字。
不是刘婆子。
也不是贤妃给的名单上的人。
而是当年替贵妃兄长管理铁器买卖的账房先生。
他已经死了。
死于一场意外火灾。
但苏知微知道,他有个女儿,现在在御膳房当差。
她把纸折好,放进内衣夹层。
笔尖蘸了墨,在纸上写下四个字:**火起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