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那盏油灯晃了两下。火苗歪向一边,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抖了抖。
苏知微坐在桌前,手里捏着那张皇帝赐下的查阅令文书,指尖来回摩挲纸边。纸是新发的官用笺,边缘裁得齐整,上面盖着尚书省的印,墨迹还没散开。
她盯着看了很久,没说话。
春桃站在门边,把木盒轻轻放在条凳上。盒子是她从大殿带回来的,里面装着几份抄录的账册残页和一张旧地图。她低头拍了拍袖口的灰,小声问:“小姐,咱们回这么久了,您还不歇?”
“歇不了。”苏知微把文书放下,抬眼看向她,“贵妃禁足三月,听着重,其实只是关起来罢了。她背后的人没动,兵部、户部那些人也没换。我父之案牵的是军粮,不是后宫争宠。”
春桃抿了抿嘴,走近几步:“可您今天赢了啊。连太医都当众说了,那人根本没中毒。陛下也信了您。”
“信一时,不等于信到底。”苏知微摇头,“他准我查旧档,是给我一条缝。但这缝能不能走过去,还得看别人愿不愿意开门。”
她说完,伸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桌上。那是她早前从档案房悄悄抄出来的朝官名录残页,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她用指甲点了点几个名字:“兵部尚书李崇安,户部侍郎王敬之,都察院左都御史赵元礼……这些人,要么跟贵妃家有姻亲,要么受过她兄长提携。我去求他们主持公道,就跟往狼窝里递状纸一样。”
春桃凑过去看,眉头皱起来:“那……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办法不是没有。”苏知微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看谁能跳出这个局。”
屋里静了一瞬。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啪地一声。
春桃忽然想起什么:“您说……贤妃那边?她之前被您洗清了‘私通’的冤名,虽然后来为了自保把您懂医术的事告诉了皇后,可好歹也算欠您一个人情。”
苏知微没立刻接话。她手指慢慢移到名录下方,划过一行小字:“贤妃萧氏,父为前镇西将军萧远山,掌西南边军旧部十余年,战功赫赫。十年前病逝,追封忠勇侯。其族中仍有子弟在军中任职,多驻守陇右、凉州一带。”
她停住,抬头看着春桃:“你说得对。她确实欠我一个人情。但她更怕惹祸上身。这种时候,光靠人情,拉不动前朝的车轮。”
“可她家族有兵权啊。”春桃急了些,“要是她肯替您说话,哪怕只是一句,朝堂上总有人会听吧?”
“听是会听。”苏知微点头,“可她得敢说。如今贵妃还在位,家族势力未损,她若贸然开口,轻则失宠,重则连累整个萧家。没人会拿祖辈拼来的地位去赌一个七品才人的冤案。”
春桃哑了声,低头搓着手。
过了会儿,她又问:“那……我们只能等?”
“等不是坏事。”苏知微把名录折好收起,从怀里摸出另一张纸,“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机会,是能让别人信服的东西。证据要全,链条要严,一点破绽都不能有。不然就算贤妃愿意帮,别人一句‘居心叵测’就能把她压下去。”
她说着,将那张纸铺开。是她自己画的一张关系图,线条粗细不一,用炭笔勾的,有些地方还改过几次。中间写着“军粮案”,四周连着“京仓出库”“押运路线”“西南前线补给点”“户部核销”等字样,再往外,是几个官员的名字,有的打了叉,有的画了圈。
她在“贤妃家族”四个字旁画了个方框,又在线上加了一道虚线。
“她家是武将出身,跟兵事沾边。当年押运军粮,走的是西北道,正经过他们旧部防区。若有异常调动或额外征调民夫,地方将领不可能不知情。只要能找到一份当时的通行记录或驻军日志,哪怕只是边角废纸上的批注,也能成为突破口。”
春桃盯着那张图,慢慢明白了:“您的意思是……不用她现在就站出来,只要将来真到了能说话的时候,她手里也有东西可以呼应?”
“对。”苏知微点头,“我不指望她现在帮我。我只希望,等到那一天,她不会因为不知道真相而选择沉默。”
屋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春桃看了看窗外,轻声说:“可这些东西,都在前朝衙门里藏着,咱们进不去啊。您每月只能查两天旧档,还是在内务府眼皮底下,翻一页都得登记。”
“所以不能急。”苏知微把图收进袖中,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每一条线索理清楚,把每一个可能的漏洞补上。等哪天风起了,有人想借势说话,至少能拿出实打实的东西来撑腰。”
她走到床边,拿起茶碗喝了口水。水早就凉了,她也不在意。
“贵妃倒台一次,不代表她不会再来。她背后的人还没露面。我要翻案,不只是为了我爹,也是为了以后不会再有人用同样的法子害人。这条路,得一步一步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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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听着,心里那点侥幸也慢慢沉了下去。她原以为今日大殿一胜,总算能喘口气,现在才知道,这才刚走到门槛前。
她低声说:“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把现有的证据重新整理一遍。”苏知微坐回桌前,点燃另一支蜡烛,“你帮我把盒子打开,把那些账册按时间顺序排好。我要再核一次出库数量和签收记录之间的差额。还有那份押运花名册,上面有几个名字的笔迹和其他人不一样,可能是后来添上去的,得单独记下来。”
春桃应了声,蹲下身去取东西。
苏知微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语气缓了些:“你也别太累。这事急不来。我们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一直没冒进。今天我能站在这里说话,不是因为我比她们聪明,是因为我一直记得——一个人斗不过一群人,但一条理清楚的路,迟早有人会看见。”
春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苏知微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很定。
她又说:“我不需要所有人立刻相信我。我只需要,在该说话的人面前,证据够硬,话够直。剩下的,交给时间。”
两人忙到四更才停下。桌上堆满了纸,有的标了红圈,有的折了角,有的用细绳绑在一起。苏知微把最重要的几份放进一个小布包里,贴身收好。
她吹灭蜡烛,屋里一下子暗了。
窗外天色仍是黑的,远处宫墙角楼上有巡夜的灯笼缓缓移动,像几点浮着的星。
“睡吧。”她说。
春桃答应着,收拾起剩下的东西。
苏知微靠着床沿坐了一会儿,没躺下。她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名字、路线、日期。她知道,眼下这平静只是表象。贵妃禁足,不过是把明刀换成了暗箭。真正难的,是从现在开始。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目光落回桌上那张空了的图纸位置。
她轻声说:“我们能做的,是把路铺好。至于谁来走这条路……得看风往哪边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