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方子屁用没有。
话是冯全硬着头皮跟云煜说的。
说完他就趴地上了,等着皇帝发火。
三天了。
三天前,他还抱着侥幸心理,以前也不是没出现过,还不都顺利的解决了。
而且,有太医院那帮老家伙,总能想出办法。
结果,第一天,城南贫民区爆出来十几例。
第二天,城西两个大杂院全瘫了。
今天早上,连东市那边,一个开着绸缎铺的老板都中招了,昨儿半夜咳血,天亮人就没了。
那可是东市,京城最繁华的地界儿!
“所以……方子没用?”
“回陛下,是。”
冯全额头抵着地砖。
“太医署试了七八个方子,灌下去,轻的不管用,重的……重的反而死得更快了。”
“现在外头都在骂,说太医署是草菅人命……”
怎么就能传的这么快?
才几天的功夫,连宫里都出现症状了。
宫女发热被拖出去,虽然封了消息,但谁知道有没有过给别人?
“陛下,”一个小太监哆哆嗦嗦的在门口探头。
“荣安大长公主和婉妃娘娘来了。”
云煜也没时间发呆,站起身刚想迎,老太太就已经进了门。
“皇祖母,您怎么过来了?”
云煜勉强挤出点笑容。
荣安的表情有点严肃。
“皇帝,外头的病,已经传到宫里来了,这不是小事,婉容还怀着孕,你打算怎么处置?”
云煜本来就烦躁,现在更闹心了。
“不止是那个被抬出去的宫女,司膳房的嬷嬷也刚被发现。”
街上更不用说,还不知道都乱成什么样了。
“可不能再拖下去了,否则一定会出大乱子。”
他也知道,但是实在想不出法子了,朝堂上平时张嘴最欢的那几个,现在也都不说话了。
一问一个不吱声。
户部没钱,幸亏倒是有些存粮,太医署没辙,几个老头子折腾几天,一点用都没有。
“祖母,朕也在发愁,也是实在……您有好法子?”
荣安皱着眉叹气,眼前的孙子人样子倒是周正。
可也只是个闲散王爷的料,当皇帝,是真不行。
“阿煜,事到如今,你还要硬撑吗?”
“上次粮种案,你缺钱,是阿昭借了你应急。”
“可这次不一样了,是人命关天,江山动摇的大事,钱,人,物资,方子,安抚民心……”
“哪一样是光靠你坐在宫里下旨就能解决的?”
婉容想安慰两句,可一直也没插上嘴,就坐在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既然你解决不了,不妨去找你皇姐,有些事,拖不了也不能拖。”
他当然知道云昭有这个本事,借钱以后还上也就算了。
可这是朝堂政事,作为一个皇帝解决不了,要去求助自己的姐姐。
说出去,还有什么脸面?
没钱,没德,更没本事。
“这个时候,你还在考虑你的颜面?江山不要了?”
荣安问得直白,“你是皇帝,皇帝可以犯错,但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去死,还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婉容除了跟着点头,抿着唇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云煜终究是去了,这次没偷着去,而是带着皇家仪仗去的。
公主府的大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
冯全上门,大门是顺顺利利的打开了。
但是靳嬷嬷却出来回话说云昭染了风寒,不敢面圣。
云煜叹了口气。
“阿姐病了,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改来看望才是,嬷嬷,该不会拦着吧。”
靳嬷嬷知道拦不住,只能往里面带。
等了能有半个多时辰,云昭才病病歪歪的出来。
“陛下,咳咳,我身子不适,你也知道,现在到处都是病,咱们还是离远点好些。”
云煜没说什么,毕竟人家说的有道理,是为他好。
看着云昭虚弱疲惫的样子,他他准备了满肚子的话,又有点说不出来了。
“皇姐……”
言语间尽是委屈和恳求。
“太医署的方子没用,浔州怕是留不住了,眼看着已经传到京城。”
“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上次借钱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皇上。”
云昭隔着桌子,往他面前推了杯茶。
“因为容珩和萧桓的事,你对我心存怀疑,自那之后我就说不再过问朝政,你没忘吧?”
“你缺钱我可以给你,可这事,你打算让我怎么帮?”
云煜卡了一下。
“阿姐,无论如何,只要能解决好,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这皇帝我不当了。”
他不是说气话,因为很平静,好像早就想好了。
更像是真的不想当,早知道这么多破事,当初干嘛还要打破脑袋的去争?
“我知道你的气还没消,但这次不是咱们两个人的事,外头干系着那么多人。”
“朕,也不能不管不顾。”
云昭点了点头,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想着百姓万民。
蠢是蠢了点,弱是弱了点,但至少还没那么坏。
“阿姐……”
他站了起来,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做的事。
云煜扑通一声,竟跪下了。
云昭没动,没扶,也没躲。
她能受得起,哪怕今天就算她不出面,当初的那杯毒酒她也还没忘。
“阿姐……我为以前动过的心思,向你认错,请你看在姐弟一场的份上宽谅。”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现在,不是大晟皇帝求你,是……阿煜,求你。”
云昭看着被煮开的茶水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心里也微微有些发酸。
她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看了很久。
“起来吧。”
云煜没动。
“我说,起来。”
云昭又重复了一次,“当朝皇帝,动不动就跪,像什么样子?”
云煜这才僵硬的站起身,就恭恭敬敬的站在她面前,像极了小时候那个求她保护的孩子。
“瘟疫的事,不容易。”
“要控制住局面,需要调动大量人手、物资,需要重新规划城防和救治点,需要全新的防疫章程。”
“这些,都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也会……显得陛下您之前的决策,有些失误。”
她站起身,抬起头,和她对视着:“即便如此,你也要我做吗?”
云煜想都没想。
“只要能成,都听阿姐的。”
云昭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回去,明日一早,我会着手开始处理。”
云煜刚松了口气。
“只是,在这之前,我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道空白圣旨。”
云昭说得轻描淡写。
“盖上御印,不写内容,瘟疫平息之前,我需要它在紧急时刻,调动一切必要的人力和资源。”
云煜一愣一愣又是一愣。
空白圣旨,等于把半个皇权交到她手里。
可这种理由非常充分,完全无法反驳。
“好,我回去就派人送来。”
云昭深深看了他一眼。
“秦澜,送陛下出去吧。”
云煜浑浑噩噩的走出长公主府,坐上马车时,手还是冰凉的。
秦澜亲眼看着云煜的车驾离开,又亲手把大门关上。
“殿下,陛下送走了。”
“去通知许妙手,别藏着掖着了,接下来,要看他的。”
“告诉周放,按许妙手的方子把药配出来,让苏航筹备安置人群的地方。”
“您真的要帮陛下收拾这个烂摊子?”
云昭看着手里那个用竹子编成的手环。
“这个烂摊子是个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的机会。”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
“看清楚,到底谁,才配坐稳这个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