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珩心神不宁,不,应该说心情复杂。
他能看出云昭对萧桓的态度,绝对不仅仅是一般的君臣关系,而且,比自己更亲密。
每每想到这一点他的心里就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半死不活的吊着,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而自己却没有任何立场去干预,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张黄纸,时不时的低头看一眼。
从远处走过来的秦澜将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他略显僵硬的背影上停留一瞬,随即掀帘入内。
帐内,云昭正懒懒地倚回榻上,指尖绕着一缕发丝,桌边的香炉里正有烟雾升腾,旁边还放着剩了一半的药碗。
“殿下,”秦澜悄声走进,“陛下刚才下了旨,说为您身体着想,銮驾即刻回京。”
云昭动作未停,只轻轻“嗯”了一声,都出来这么久了,无论有没有遇袭这事,他都该回去了。
“属下看容公子出去时,神色似乎不大对。”
云昭长指一挑,将秀发绕回脑后,侧头看向秦澜。
“有心事才好,没心事的狗,怎么逼他去咬人?对了,你的伤可好些了?”
秦澜露出难得的笑脸,虽然依旧有些苍白。
“谢殿下关心,好多了。”
“好,那走,陪我去皇上那儿点个卯。”
***
皇帐里,云煜正和赵平说话,看到云昭挑帘进来,虽无通报,但也没说什么,赶紧起身迎上前来。
“阿姐亲自怎么来了?朕正要去瞧你,你身上不好,歇着就是了。”
赵平跟在身后,弯了弯腰,笑得一团和气。
“见过殿下,看着殿下脸色红润,神清气爽,老臣也便放心了。”
云昭点点头,目光落在云煜身上,话倒是跟赵平说的。
“丞相倒是放心了,可是本宫总是心有余悸,毕竟受袭之人不是丞相。”
她也没客气,绕过云煜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
“陛下回去也对,这里始终不安全,皇家猎场,贼人能摸进来,这回是冲我,下回要是冲陛下呢?”
云煜心有余悸的点点头。
“要说也奇怪,这刺客的目标很明确,外人知道皇家狩猎大典自然不难,但怎么会知道我的行踪?”
云煜刚端起茶碗的手一顿,赵平眼珠转了转。
“殿下,想必是那贼人认错了人,不过殿下无恙,真乃我大昇之幸。”
云昭用指尖沿着茶碗边缘打转,好像被热气烫手都没什么感觉。
“陛下,看来您的皇家卫队倒像是筛子做的,也不怎么样。”
她的眼神瞟了一眼站在皇帝身后的萧桓。
云煜的脸上总算是有了些表情,黑惨惨的面皮上缝着虚伪的假笑。
“皇姐说的没错,你放心,这事朕一定会彻查,给你个交代。”
云昭也不看她,眼神就放在眼前的茶碗上,好像那上面雕了什么精美的图案。
“那本宫就要多谢陛下了,只不过……”
她指尖微动,也不知是不小心还是故意的,茶碗应声而落。
“本宫想自己查。”
短短几个字,赵平的眼珠子瞬间转了好几个圈。
“老臣知道殿下受了惊吓,自是寝食难安,不过殿下请放心,这事老臣会亲力亲为,定将凶手逮捕归案,由您亲自处置。”
云昭的眼神从地上碎裂的茶碗慢慢移到赵平那张沟壑横生的老脸上。
“赵相乃国之重臣,日理万机,想必也没什么时间处理这等琐事吧?”
她完全不给赵平回话的机会。
“陛下,本宫想在公主府增设靖安司,招点人手。”
“一来护着自己,二来也查查这案子,隐患不除,您跟我,谁都睡不安稳。”
云煜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抿唇,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呃……这……”
赵平心里骂娘,脸上还堆着笑:
“殿下之意,老臣明白,可护卫的事,本来就有京畿卫戍和萧指挥使操心,您另设一摊,不合规矩吧?”
“规矩重要还是本宫的命重要,陛下?”
云昭压根不接他这茬,而是直接把球踢给了云煜。
好了,这回轮到他骂娘了,“当然是皇姐的性命重要。”
除了这么说还有别的词吗?
“老臣知道陛下姐弟情深。”
“但国有国法,祖制未开,强行增设对陛下您的声名定会有损,长公主殿下想必也不会让陛下为难,您说是吧?”
赵平特意站起身,深深的向云昭行了个礼。
云昭倒是坐的稳当,连个正眼都没给。
“赵相护国忠心可鉴,可若是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大昇从现在开始改姓赵了呢!”
此言一出赵平差点蹦起来,连主位上的云煜都弹了两弹。
“殿下,老臣不是这个意思,”他随即把话题转了出去,“萧指挥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所有眼睛一下钉在木头橛子萧桓身上。
萧桓腮帮子绷得死紧。
他能觉出云昭那目光,冷的,没一点温度。
他喉咙有些发干,别开眼,只能冲皇帝抱拳。
“……赵相说的,是规矩,护卫之责,是锦衣卫的本分,臣……不敢推脱。”
话砸在地上,邦邦硬。
“萧大人历来只奉皇命,这也是规矩,难道皇帝愿意破戒?”
云昭的眼里满是**裸的挑衅。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双方正僵着,一个笑嘻嘻的声音从外面插进来:
“哟,这儿开会呢?臣谢然给陛下,殿下请安。”
谢然摇着他那破扇子,不知道从哪儿溜达过来,没正形地行个礼,眼珠子滴溜溜转。
“刚听到了一两句,说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他扇子一合,敲敲手心。
“要我说,规矩是死人是活的,眼下最要紧的规矩,就是陛下和殿下的人身安全。”
他看大家都没说话,自顾走到皇帝跟前。
“陛下,殿下这是吓着了,图个心安。”
“横竖就是多养几百个看家护院的,殿下自个儿掏钱,还能帮萧大人分分忧,早点逮着那帮杀才,不好吗?”
他几句话,就把事儿从“违制”说成了“养护院”,顺带给皇帝递了梯子。
云煜本来就慌,让谢然一拱,觉得也是这理儿,犹犹豫豫看赵平:
“赵相,世子说的,好像……也有些道理?”
赵平气得牙痒,剜了谢然一眼。
云昭可不想就这么轻易翻篇,假装捂着自己的胸口。
“哎,还是谢世子懂女人,本宫的确是怕了,您不知道,那刀差点就……”
她冷不防的把手比作刀的形状往云煜脖颈挥去,却硬生生停在赵平面前,吓得他本能的倒退一步。
云昭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看来,丞相也是怕死的,对么?”
她满意的看着赵平因为失态变得难看的脸,再次看向云煜。
“陛下既然允了,不如就给他们彻查此案的权力,无关人等就不要干预了。”
云煜都呆住了,也不知这位皇姐到底是着了什么魔,自打大婚亲手当众刀了驸马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云昭也不管他是否回答,径自说下去:
“靖安司的钱从我私账走,陛下不必担心国库,时辰也不早了,不如早点启程吧?”
一边的谢然可没闲着,拿着扇子一直给赵平扇风。
“还是陛下心疼殿下,当真乃仁君也,谢然佩服佩服。”
这俩人你一唱我一和把皇帝和丞相忽悠的一个呆一个怕,然后还假装心悸。
“世子,本宫的病又犯了,麻烦你送我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