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那句轻飘飘的问话，像最柔软的羽毛，却带着力道，将他彻底问住。
如果她不是公主？
这个假设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内心深处那座囚禁着汹涌情感的牢笼。
他怎么会推开她？
自她第一次晕倒在自己怀里，带着那身洗不去的恨意和灼人的光芒再次出现在他视野里时，他就已经无法自拔。
她是君，他是臣，这条鸿沟他时刻谨记，不敢逾越半分。
可她每次出现都像是淬了剧毒的蜜糖，明知靠近是万劫不复，明知她是利用。
可他却依旧被那致命的气息吸引，一步步沉沦。
他的喉结剧烈的滚动了一下，他用指腹极柔的擦过她刚刚被他吻得有些红肿的唇角。
他不会。
无论如何，都不会。
云昭看着他那副欲言又止这副样子，没再说话。
她抬起手，从发髻里拔出那枚灵芝竹纹玉簪，放进他的手心里。
萧桓低头，手微微抖了一下，“殿下，”他嗓子发紧，声音都劈了。
“这……这是陛下当年……”他话都说不全了。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看着萧桓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她抚上他冰凉的脸颊。
“萧桓，以后，不管你最后帮谁，是站我这边，还是继续给他卖命，我都不怪你。”
她停了一下，眼神有点空，好像在看很远的地方，然后又看回他，“我以前说过的话，都是真的。”
萧桓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只能感觉到手心里那根簪子冰凉的纹路，她把他弟弟送的东西塞给他，说不管他帮谁都不怪他。
这哪里是送簪子。
这简直是把过去那点情分，彻底掰碎了，碾烂了，连渣都不剩地扔给了他。
云昭轻轻呵出一口气，白雾朦胧了她瞬间变得幽深的眼神，“其实，很多话除了你，我无人可说。”
她也不理还死盯着手里簪子发呆的人，自顾自的说道：
“想必你早就知道云煜不能生，还不知道能治吧？”
萧桓的黑眼珠总算是动了动。
“那如果……日后我把他的子嗣握在手里，是不是就多了一重保障，少了份御史言官的秉笔直书？”
那声音轻得像梦呓，内容却石破天惊。
“可是殿下，赵平用过的龌龊手段，您岂可——”
她用手指封上他的唇。
“你放心，混淆皇室血脉，是诛九族的大罪，我还没那么下作，只是这事，说起来是多亏了阿珩。”
“他虽年轻，可真是颗玲珑心肝，南疆的人，到底不一样，总能有些出人意料的本事。”
阿珩？
她居然叫他阿珩？
萧桓完全没理会她说了什么，刚才那根簪子和皇室血脉在此刻突然变得不重要。
他脑子里满是阿珩这两个字，还有她语气里的欣赏和偏袒。
“阿珩他……”
“殿下，此事与臣无关，臣不想听。”
他退开两步，别开脸，所有细微的情绪波动都被彻底封存，变回那个冷硬寡言锦衣卫指挥使。
云昭满意的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那份得逞似的笑意又浮了起来。
像猫捉住了老鼠，正想心情愉悦地再添把火，挠一挠这块又冷又硬的冰——
“陛下！陛下您醒了！”
殿内突然传来太监又惊又喜的呼喊，带着哭音，瞬间打破了廊下凝固紧绷的气氛。
云昭斜眯了一眼，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瞬间切换成担忧，甚至眼角都微微泛了红。
“他醒了，走吧，去见见。”
云煜瘫在龙床上，脸色沉重灰败，眼神空洞的盯着明黄的帐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那个孩子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可竟然是个骗局。
是那个满口忠诚的骗子和他真心爱过的女人，联手骗他，不，不是，是他的江山。
“皇上，皇上？”
云昭看着床榻上有些迟钝失神的人，眼里并无半分怜悯，却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心口还闷不闷？头还晕吗？可吓坏了姑祖母……和我。”
她像是完全忘了片刻前曾在廊下说过的话，而此刻只是一个因弟弟的病而忧心的姐姐。
云煜张着嘴喘气，似乎还没在震惊中回神。
云昭接过侍女手中的药，出去热气，汤勺不断搅拌着”：
“皇上，先起来把药喝了吧。”
云煜闭了闭眼，挣扎着坐起身，伸出他满是冷汗的手。
“阿姐！他们都在骗我，原来她一直都在骗我。”
云昭手里的汤药被他胡乱推开，洒在地上。
“难道他们居然胆大包天到混淆皇室血脉？这与谋朝篡位有何区别？”
他的声音里除了愤慨，更多的是惊愕和恐惧，还有一丝对云昭的愧疚。
云昭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语气温柔。
“皇上，好在姑祖母发现了端倪，才没有酿成大祸，事到如今，多思无益。”
“我知道。”
他依然有些激动，似乎有些控制不住眼泪。
“可是，阿姐，现在除了你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云煜悲戚的脸上泛着稚嫩，他死死的抓住云昭的手，甚至指甲都已扣进她的肉里，可她就像感觉不到一样。
“我知道你难过，这件事我和姑祖母都不会过问，你想怎么处置随你。”
“只不过，柳氏好歹陪伴你多年，许是有些不得已，陛下能宽容便宽容些吧。”
话一出口，不仅云煜有些傻眼，就连身后的萧桓也颇感意外。
“可她多次对你出言不敬，阿姐你就……”
“我怎样都无所谓，你才是最重要的。”
云昭抚上他冰凉的脸，用绣帕替他擦去泪痕，轻声宽慰。
“你是一国之君，不必在意我。”
这话说的大度宽容，却格外让云煜窝心。
他忘不了赵平在御书房向他提出的计谋，可自己心里想谋害的人却坐在床边安慰他。
“可是，阿姐，我的心好乱，我不知该怎么办。”
云昭将他搂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拍他的背。
“我明白，如果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让人去查查，无论如何，我和姑祖母都支持你。”
云煜在她肩上抬起泪眼婆娑的眼，“阿姐，你真的不怪我，不怨我？”
“皇上说什么呢，你是我弟弟，是我大昇的天子，谁敢？”
她转过身，“正好萧大人也在，他办事，你该放心吧？”
云煜扭头擦净脸上的泪痕，收敛住有些失控的情绪。
“萧桓，你替朕查清柳含章的背后到底还有哪些人，朕不想就这么糊涂的就翻过去。”
萧桓看着云昭那个稍纵即逝的示意，低头应下。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