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壁凿出来的签筹殿前，人潮汹涌。李同尘和林霁挤在人群中，仿佛两叶置身于狂暴海浪中的扁舟。前后左右都是攒动的人头，汗味、各种脂粉与香料味、甚至某些异族身上特有的气息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而胡开昀那小子，早在刚靠近殿门时就被一个浪头般的人卷挤到了不知哪个角落，此刻早已不见踪影。
耳边充斥着各色口音的交谈、呼喊、抱怨，嘈杂得令人头脑发胀。身体被四面八方传来的力量推搡着，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脚尖几乎碰着脚跟。李同尘恍惚间，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这摩肩接踵、寸步难行的滋味，像极了上辈子记忆里，春运时节的火车站，加上高峰期的地铁车厢。
他下意识地护在林霁身侧，用手臂勉强隔开一些过于汹涌的人流，苦笑道：“这比打擂台还累人。”
高处，一处位置绝佳、视野开阔的山壁看台上，两道身影正冷眼俯瞰着下方蚂蚁般涌向签筹殿的人潮。
其中一人身形异常魁梧高大，几乎比常人高出两个头，肌肉虬结，将一身特制的劲装撑得鼓胀。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灰蓝色，泛着类似金属的冷硬光泽。面容更是狰狞，额生独角，双目赤红如血，开合间似有凶光吞吐。仅仅是站在那里，一股原始、暴戾的气息便隐隐散发开来。
他身旁的另一位，则显得瘦小许多，甚至有些佝偻。皮肤是那种不健康的青白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两道狭长的竖线，冰冷而残忍，不时地，一条细长分叉的猩红信子会从他薄薄的嘴唇间飞快探出，又缩回。他脸上挂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滑腻的笑容。
这赫然是两名妖族！前者乃是修罗，后者则是阴险诡谲的蛇妖。
蛇妖吐了吐信子，发出“嘶嘶”的低笑，用尖细的声音对身旁的修罗说道：“啧啧，看看下面，你的这些‘同族’，还真是热情高涨啊。接下来若是在擂台上碰见了，你说……我有没有机会，在裁判出手阻止之前，就拧断他们的脖子？”他的竖瞳里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
那高大的修罗族闻言，赤红的眼眸中凶光一闪，转头冷冷地瞥了蛇妖一眼，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注意你的言辞。吾乃妖皇赐名的修罗一族，高贵的战斗之族，与下面那些孱弱的人族，岂是同族？吾是妖，你记清楚了。”
蛇妖被他那充满压迫感的眼神盯得微微一滞，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夸张：“是是是，口误，口误。你是妖，高贵的妖。咱们都是妖。”
李同尘与林霁在拥挤的人潮中奋力向前，好不容易才挤到签筹殿内的登记处。负责发放号牌的执事头也不抬，将两块温润的木制号牌和两枚记录身份的法力令牌递给他们，语速飞快：“拿好！丙字一百三十一号，丁字一百九十三号！看清自己的擂台区域和轮次！”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像是例行公事般对面前所有领到号牌的人喊道：“都听清楚了！若要在比试中使用法宝、符箓或其他外物，除自身本命之物外，必须在此先行登记！比试中若使用未登记之物，一经发现，立即判负！若是倚仗长辈赐予、或花费重金购得、威力远超自身境界的强力法宝，裁判组有权判定其有失公允，可能限制使用甚至直接禁止！当然——”他话锋一转，补充道，“若是你自己亲手炼制、绘制，或完全由自身法力温养祭炼而成的，只要威力不超出常规范畴太多，一般不作限制。都明白了吗？”
李同尘接过号牌，点了点头。这规矩倒也合理，防止有人纯粹靠“氪金”或“拼爹”碾压，多少保证了比试的公平性，让真正有实力、有潜力的年轻人有出头机会。反正他和林霁都是实打实自己修炼上来的，也没什么超出自身境界的“超规格”宝物傍身，这条规则对他们影响不大。
两人拿着号牌，好不容易从依旧水泄不通的签筹殿里挤了出来，刚喘了口气，还没辨明方向，就被一位身着天机阁标志性服饰的年轻弟子拦住了去路。那弟子身边还站着刚刚“失散”的胡开昀，他正拿着自己的号牌，一脸兴奋。
“李公子，林姑娘，”天机阁弟子拱手行礼，态度客气，“周文渊师兄吩咐了，若是见到二位，务必请到我们天机阁的专属看台去观战。那边视野好，也清净些，总比挤在擂台下面强。”
李同尘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天机阁作为主办方之一，又是天下有数的大门派，在这等盛会中拥有位置绝佳的专属看台，实在是再正常不过。这倒是省去了他们和普通观众挤在一起的麻烦。
“有劳周兄费心了。”李同尘拱手回礼，随即道，“不过我还有一位朋友，以及一只猫儿。可否告知看台具体位置？我们稍后自行过去便是。”
那天机阁弟子闻言，立刻详细指明了路径：“从东侧第三条石阶往上，走到刻有‘观星台’字样的平台便是。那里有我们天机阁的弟子值守，二位出示这号牌或报上周师兄的名字即可。”说完，他便领着已经迫不及待的胡开昀先行离开了。胡开昀自然是眉开眼笑的,烈阳刀门都没有专属于自己的看台哩!
李同尘与林霁在签筹殿外寻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抱着小白猫、正踮脚张望的小鹿。三人一猫汇合后，便依照指引，朝着天机阁的专属看台行去。
登上东侧石阶，穿过一道若有若无的灵光屏障，眼前的景象顿时为之一清。与下方广场边缘的拥挤喧嚣截然不同，此处视野开阔，陈设雅致，俨然是另一番天地。看台依山壁而建，以灵木搭建，铺着柔软的织锦坐垫，几案上还摆放着清茶灵果。更令人侧目的是，看台后方竟还辟有几间独立的静室，以供贵客休憩。
周文渊作为天机阁阁主的关门弟子，亦是此次英杰大比的主事人之一，在这片大看台上，自然拥有一处位置绝佳、相对独立的小看台。李同尘等人被引入看台时，他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茶案后，悠然品茗。胡开昀早已到了，正新奇地四处打量。而令李同尘略感意外的是，那位在天机阁里中便对周文渊倾慕有加的秋雪见姑娘竟也在场。她安静地坐在周文渊侧后方不远处的锦凳上，目光几乎黏在了周文渊身上，眼神都要拉丝了。直到李同尘他们走进，脚步声惊扰了这片静谧，她才恍然回神，迅速端正了坐姿，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环顾四周，其他几位熟识的朋友却不见踪影。李同尘转念一想，倒也了然。澹台青出身弈剑听雨阁，小和尚慧明来自金刚寺，还有陆望舒所在的沧溟派，皆是底蕴深厚、声名显赫的大派，在此等场合，朝廷自会为其安排位置尊贵、视野极佳的专属席位，无需来此。而萧云舟与南宫倩儿夫妇，南宫家背景的元珍阁财大气粗，早已花费重金租赁了一处位置不错的次等看台，供越山剑派使用，既体面又自在，自然也不必来叨扰周文渊。
这么一看，此刻能聚在这天机阁看台上的，倒真成了“同道中人”——如他这般囊中羞涩的穷逼，如林霁这般出自已然式微小派的子弟，以及胡开昀这般在门内被排挤的扑街。念及此处，李同尘心下不由莞尔，这蹭看台的行径，倒也算物以类聚，颇有些“江湖落难，抱团取暖”的微妙趣味了。
看到李同尘一行人登上观台，周文渊眼中一亮，放下手中茶盏，笑着起身相迎：“哎呀，李兄，你们可算来了！”他语气热络，显然对友人的到来颇为欣喜。
寒暄过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自己侧后方的秋雪见，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又好笑的神情：“师妹，你在我这儿,摸鱼了这么久，也该够了吧？阁里分派的正事，是不是该去忙一忙了？”
秋雪见正望着他的侧影出神，闻言，小脸顿时一垮，明亮的眼眸里那点光彩也黯淡了下去。她拖长了语调，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哦——知道啦，师兄。”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又偷偷瞥了周文渊一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朝着看台另一侧天机阁弟子忙碌的区域挪去，背影里都写满了依依不舍。
看着周文渊如今这副指挥若定、颇有章法的模样，李同尘心下一愣，感觉……这家伙似乎和以前有些不同了？印象中那个话痨又跳脱、总带着点好奇兴奋劲儿的周兄，如今言谈举止间，竟隐隐透出几分沉稳干练的气度。莫非是参与筹办这等天下盛会，独当一面，真能让人迅速成熟起来？
周文渊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李同尘打量目光中的异样，转过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李兄，我怎么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有点怪怪的？是不是在琢磨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
李同尘被他这么一问，回过神来，连忙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在感叹啊，周兄你如今真是今非昔比，发达了！当初的土鳖......如今也是能在这等场合说得上话的大人物了，真是……岁月如梭，令人唏嘘啊！”
周文渊起初还被他夸得有点受用，嘴角刚勾起，忽然品出他话里那点不对劲来：“那是自然……等等！你说谁是土鳖？！”他反应过来，瞪起眼睛。
李同尘早已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走向看台边缘去眺望下方广场的热闹景象，假装没听见他的质问，只留给他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上午只是抽签，真正的海选比试要等到下午才开始。抽签完毕的人群并未立刻散去，许多人仍留在广场上，或对照号牌寻找自己所属的擂台位置，仔细观察场地特点，试图从中找出些可供利用、克敌制胜的细节；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可能的对手；更有不少人直接就在广场边缘那些临时支起的小摊前，买些吃食茶水，一边填饱肚子，一边等待着下午比赛的正式开始。
看台上，周文渊为李同尘等人斟上茶，忽然眨了眨眼，压低声音道：“李兄，林姑娘，还有胡兄弟，有没有兴趣……玩一手？”
“玩一手？”李同尘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