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的秋老虎还没褪尽,村路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烫,我和赵艳玲挎着书包走在前头,后颈的汗把衬衫都洇出了印子。赵艳玲他爸是村里的中医,她总揣着薄荷糖,走几步就掏出来给我一颗,糖纸在阳光下晃着亮,像宋亚丽辫子上的珍珠。
“你听,后边有脚步声。”赵艳玲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回头一瞅,宋亚丽和赵生战跟在后面,赵生战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路晃着肩膀,那痞气劲儿跟他爸在武装部穿的制服一点都不搭。宋亚丽穿了件新的碎花衬衫,领口别着个塑料珍珠别针,阳光一照,晃得人眼睛疼。
没等我们挪步,一块土块“啪”地砸在我脚边,黄土溅到了裤腿上。“林晚,你咋总考第一啊?”宋亚丽的声音带着点冲,赵生战在旁边笑,手又往地上摸——他指甲缝里还沾着泥,是刚在田埂上玩闹时蹭的。我攥紧了书包带,赵艳玲拉着我就往前跑,后背又挨了块土块,不疼,可心里发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
我们俩一口气跑到我家柴火垛后头,躲在晒干的玉米秆子后面喘气。柴火垛堆得比人高,挡住了外面的路,我能听见宋亚丽和赵生战的笑声渐渐远了,才敢掏出作业本。赵艳玲的铅笔盒是铁皮的,印着“好好学习”,她掏橡皮的时候,突然说:“林晚,你说宋亚丽她爸会不会来咱家找啊?”
我手一顿,铅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黑印。宋亚丽她爸我见过,夏天总光着膀子坐在门口抽烟,胳膊上有块疤,听我妈说以前是走街卖艺时摔的,看人的时候眼睛瞪得圆,说话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上次有个小孩跟宋亚丽抢跳绳,她爸拎着扫帚就追了半条街,吓得那小孩哭了好几天。“应该不会吧,咱没惹她。”我嘴上这么说,却把作业本往玉米秆深处塞了塞,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天我们在柴火垛后头待到太阳落山,听见我妈喊我吃饭,才偷偷摸回家。裤腿上的黄土被风吹得半干,我没敢说被土块砸的事儿,只说在赵艳玲家写作业了。夜里躺在床上,总想起宋亚丽领口的珍珠别针,想起赵生战晃着的肩膀,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明我没做错什么,可为什么看见他们,就忍不住害怕呢?
没过多久学校组织体检,要去镇上的卫生院做X光胸透。我们排着队站在卫生院的走廊里,宋亚丽站在我前面,穿了件带亮片的背心,脖子上还挂着串假玛瑙项链,是她妈赶集给她买的。“做胸透不能戴首饰。”医生走过来,指着宋亚丽的项链说。宋亚丽不情不愿地摘下来,攥在手里,走进检查室的时候,还回头瞪了我一眼。
等她出来,几个女生围上去,叽叽喳喳地问里面是什么样。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我听医生说,宋亚丽的片子上有个黑点,是不是心黑啊?”这话一出来,大家都笑了,宋亚丽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突然把手里的项链往地上一摔,转身就跑。我看着那串假玛瑙散在地上,有一颗滚到我脚边,亮晶晶的,却像块小石头,硌得人心慌。
后来我才知道,那黑点是她戴的项链没摘干净,可那时候没人愿意听她解释。宋亚丽还是天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却很少再跟我们说话,放学的时候,她要么跟赵生战走在后面,要么一个人低着头走。我有时候会看见她坐在操场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颗摔掉的假玛瑙,阳光照在她脸上,看不清是难过还是生气。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们多傻啊——我怕她爸的凶,怕她和赵生战的土块;她们嫉妒我的奖状,又因为我的“不一样”孤立我。其实宋亚丽也没那么坏,她只是被爸妈宠得有点任性,只是不知道怎么跟我们这些“穿旧衣服、考第一”的小孩相处。就像那颗滚到我脚边的假玛瑙,看着亮,内里却空落落的,藏着我们都不懂的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