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正蹲在雇主家衣帽间,把刚烘干的羊绒衫叠得方方正正——雇主家的衣服都是带吊牌的品牌货,穿几次不喜欢就放在衣帽间角落,等着定期捐赠,从不用缝补。可指尖触到柔软的面料时,她还是忍不住想起从前在婆家,老太太三天两头闹病的模样。
那时候她嫁过去没半年,老太太就开始“犯病”。不是说头疼得抬不起头,就是心口发闷喘不上气,一犯病就往炕上一躺,拉着被子蒙住半张脸,声音却清亮得能传到院墙外。起初林晚还急着帮李大夫(前夫)找草药,后来才发现,老太太的病从来只“闹人”不“害人”,躺炕上的第一桩事不是养病,是骂人。
“我这命咋这么苦啊!”老太太拍着炕沿,眼泪还没掉下来,嗓门先提了八度,“村支书那个老东西,凭啥给老张家批宅基地不给我家?西头老王家借我两瓢面,到现在不还,都是些没良心的!”她骂完邻居骂村干部,唾沫星子随着气话溅在炕席上,接着就把矛头对准三个儿子,骂得最狠的是身为老大的李大夫——她最清楚李大夫腿有残疾,骂起来专挑戳心窝子的话:“老大!我这辈子算栽你手里了!你从小腿不利索,我跑遍周边诊所给你治,家里的鸡蛋、攒的私房钱全换了药钱!现在你开了诊所,我生病你就只会递药片,连句贴心话都没有!养你这残疾儿子有啥用?白瞎我操这么多年心!”
李大夫站在炕边,手攥得发白,瘸着腿想上前,却被老太太一胳膊甩开:“别碰我!看见你这瘸腿就心烦!我当初要是嫁去市里当官的,哪用天天跟锅碗瓢盆打交道?偏嫁给你爹这刨土的,一辈子亏死了!”老头坐在灶屋抽烟,烟卷烧到手指头都没动一下,任由她在里屋骂得唾沫横飞。
林晚站在堂屋,手里攥着刚擦完桌子的抹布,心里跟明镜似的:老太太不骂儿媳,不是体谅,是知道骂儿子更能戳痛人——尤其是骂李大夫的残疾,骂他“没良心”,比骂谁都管用。有一回老太太病得“厉害”,躺在床上骂了整整一下午,从太阳偏西骂到天黑,越骂越激动,突然坐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抓起炕边的搪瓷缸子就往窗台上砸。
窗台摆着老三媳妇刚买的月季花,“哐当”一声,花盆碎了,泥土撒了一地。她还不解气,又搬起板凳往窗户玻璃上撞,“哗啦”一声,玻璃碎片溅到院子里,吓得鸡窝里的鸡扑腾着乱飞。“我活着还有啥意思!”老太太哭着喊,手里的板凳往墙上砸得咚咚响,“为了这个家,我操碎了心,却没人疼我!这日子我过够了!”
老三冲进来想拦,被她推得一个趔趄;李大夫急得眼圈发红,瘸着腿想去抢板凳,却被老太太吼得不敢上前:“你别过来!我当初就不该生你!生你这个残疾儿子,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最后还是邻居张婶赶来,才把老太太劝回炕上。
等老太太病好,李大夫只能瘸着腿去镇上买新玻璃,老三则重新买了花盆和花苗。林晚蹲在院子里捡玻璃碎片,搅得人心里说不出的别扭——老太太嘴上说“为儿子操心”,可每次闹完,收拾烂摊子的都是儿子们;她喊着“亏了一辈子”,却从没心疼过李大夫腿不好,还得跑前跑后忙活。
后来听村里老人说,老太太的娘家其实穷得叮当响,很小就没了爹妈,她是家里的老大,带着弟弟妹妹讨过饭。大哥一辈子没结婚,在外头打着“开公司”的幌子,其实混得连饭都吃不饱,临死时兜里就剩一块钱;最小的妹妹嫁了个穷汉子,得了肺结核没钱治,年纪轻轻就没了,留下的儿子十二岁跟着混混抢劫,蹲了十八年监狱。
林晚这才懂,老太太总说“该嫁市里当官的”,总对着儿子们又骂又闹,根本不是心疼谁,是自私——她把自己这辈子的不顺心,全撒在家人身上;她摔碎的不是花盆玻璃,是想把“过得不好”的火气都发泄出来;等气消了,再让儿子们花钱补,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在这个家里“说了算”。
衣帽间的暖风吹过来,林晚把最后一件羊绒衫放进收纳盒。雇主家的日子光鲜亮丽,可她总能想起婆家炕上那阵骂声,想起碎掉的玻璃和花盆,想起李大夫瘸着腿扛玻璃的背影。那些日子里的吵闹和委屈,像一根细小的刺,哪怕过了这么久,想起时还是会觉得心里发紧——原来有些人的“作”,从来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只想自己痛快,不管别人难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