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香烟无声地燃烧,猩红的光点在昏暗中明灭,一如他晦暗不明的心绪。
陆承泽倚着冰冷的栏杆,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模糊的光晕里,
任由那口苦涩的烟雾在肺腑间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却带不走半分沉重。
紧接着,一道带着浓浓睡意和些许不安的稚嫩嗓音,怯生生地响起:
“爸爸……”
陆承泽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迅速从那种出神的状态中抽离。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将刚吸了没两口的香烟用力摁灭在旁边的烟灰缸里,动作快得带着一丝慌乱。
随即,他抬手挥了挥,试图驱散身前残留的淡淡烟味,这才转过身。
客厅与阳台交界处的光影里,站着他的儿子,陆灏安。
小家伙只穿着单薄的睡衣睡裤,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
怀里抱着一个有些旧了的玩偶(那是苏晚很久以前买的),
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小脸上还带着刚从被窝里出来的红晕,
“怎么醒了?做噩梦了?” 陆承泽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父亲特有的温和,与方才独自一人时的冰冷判若两人。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儿子身体有些微微的发抖。
安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脸埋进爸爸的颈窝,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陆承泽感觉到脖颈处传来一点湿意。
他心中微微一紧,抱着儿子走回光线稍亮的客厅边缘。
“安安?” 他试着把儿子的小脸稍微移开一点,想看看他怎么了。
这一看,心更是揪了起来。
平时那个古灵精怪、总是跟他“斗智斗勇”的小魔王,
此刻眼圈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
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水光,眼神里充满了委屈、依赖和一种让陆承泽心碎的思念。
“爸爸……” 安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小嘴一瘪,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他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刚才……做梦了……梦到妈妈了……妈妈在对我笑……还给我讲故事……可是……可是醒来就没有了……”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爸爸……我好想妈妈……你把妈妈找回来好不好?我保证以后都听话,不捣乱了,你让妈妈回来吧……呜呜……”
陆承泽如遭雷击,抱着儿子的手臂猛地收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晚晚……他也想她,想到发疯,想到每一个深夜都如同置身冰窟。
他收紧手臂,将哭得颤抖的儿子更深地拥在怀里,
大手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拍抚着儿子单薄的脊背。
喉结滚动了几下,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安抚:
“安安,不哭了……妈妈她……可能还在生爸爸的气,还没有原谅爸爸犯的错。”
他顿了顿,艰难地吞咽下涌到喉头的酸涩,继续用那种他自己都需要去相信的语气说,
“但是爸爸答应你,爸爸会努力,一定会想办法……把妈妈找回来的。相信爸爸,好吗?”
这苍白无力的承诺,连他自己都无法确信。
安安听到爸爸的保证,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是还在一抽一抽地哽咽。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爸爸,小手紧紧抓着陆承泽的衣领,
用力点了点头,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仿佛真的相信了这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感受到儿子的情绪稍微平复,陆承泽的心才稍稍落定。
他抱着安安,转身走回室内温暖的灯光下,朝着安安的卧室走去。
将儿子小心地放回那张铺着星空图案床单的大床上,
陆承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自己也侧身躺了上去,
将依旧带着泪痕的小家伙搂进怀里,用体温温暖他微凉的小身体。
“闭上眼睛,爸爸陪你。” 他低声哄着。
安安却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小声地、带着一丝哽咽后的依赖提出要求:
“爸爸,我想听故事……用妈妈之前用过的那本童话书讲……”
陆承泽的心再次被刺痛。
那本彩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童话书,她经常用温柔的声音念给儿子听。
苏晚“离开”后,这本书被他小心地收在了安安房间的抽屉里,
既是纪念,也是不敢轻易触碰的伤疤。
“好。”
他压下喉头的酸涩,轻轻应道。
松开儿子,起身从床头的抽屉里,拿出了那本保存完好的童话书。
封面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熊,色彩依旧鲜艳。
他重新躺下,让安安靠在自己臂弯里,就着床头暖黄的阅读灯,翻开了第一页。
“从前,在一片美丽的大森林里,住着一只善良的小白兔……”
他开始念,声音放得很低,很缓,努力模仿着记忆中苏晚讲故事时那种温柔又生动的语调。
一个故事讲完,安安眨了眨眼,没说话。
陆承泽又翻了一页,讲了第二个故事。
直到第二个故事也讲完了,他低头看去,
发现怀里的小家伙依然睁着那双澄澈的大眼睛,虽然没有了泪水,但显然毫无睡意。
陆承泽无奈地笑了笑,合上书,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屁股:
“安安,很晚了,你该睡觉了。”
安安瘪了瘪小嘴,似乎还想拖延睡觉的时间,或者只是单纯地想和爸爸多待一会儿。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说:“爸爸,我……我想吃鸡蛋。”
陆承泽挑了挑眉,看着儿子。
这大半夜的……但他没有拒绝,只是抿了抿唇,问道:
“水煮蛋,吃不吃?”
安安眼睛亮了亮,小声但清晰地回答:“吃。”
陆承泽正要起身去厨房,却见安安也跟着坐了起来,伸出小手:
“爸爸,抱我,我也要去。”
看着儿子那生怕被丢下的小可怜模样,陆承泽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叹了口气,没有犹豫,弯腰将儿子连同被子一起抱了起来,像抱一个大型的襁褓。
“好,爸爸抱着你去。”
安安心满意足地趴在爸爸宽阔温暖的肩头,小手搂着他的脖子。
陆承泽抱着他,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试着和他商量:
“儿子,爸爸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 安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试着用商量的口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说:
“儿子,以后……能不能也叫我爸爸?”
安安把脸埋在爸爸肩窝里,沉默了几秒,才闷闷地说:
“哼……我只是……只是现在很脆弱,很难过,才会叫你爸爸的……你不要多想。”
语气里还带着点小傲娇,但抓住爸爸衣领的手却紧了紧。
陆承泽听出他话里别扭的亲近和依赖,心底那点阴郁被驱散了些许,
不由得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到安安身上:“嗯,爸爸知道了,我们安安现在‘很脆弱’。”
来到厨房,陆承泽将儿子放在料理台旁边特意加高的安全椅上(那是为了方便糯糯“观摩”他做饭加的),
然后熟练地从冰箱拿出鸡蛋,清洗,放入小煮锅,加水,开火。
等待水开的时间,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坐在高脚椅上、裹着小被子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正眼巴巴望着锅子的儿子。
昏黄的厨房灯光下,小家伙的侧脸安静而乖巧,长长的睫毛垂下,刚才哭过的眼睛还有些微肿。
陆承泽忽然想起,自从安安慢慢长大后,安安就很少再像小时候那样甜甜地、毫无保留地叫他“爸爸”了。
更多时候是连名带姓,或者干脆用“喂”、“哎”代替。
他知道,儿子心里是怪他的,怪他“弄丢了”妈妈。
所以才会用各种方式“报复”他,比如在幼儿园故意调皮捣蛋,
把老师气得跳脚,然后每次被叫家长,看着他在老师面前低声下气,
小家伙眼里就会闪过一丝得逞又解气的光芒,甚至有时候会偷笑出声。
每当那时,陆承泽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恨不得好好收拾一下这个臭小子。
可一看到儿子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属于孩童的、带着点狡黠的天真笑容,他所有的心软和愧疚就会涌上来。
罢了,这是他欠儿子的。
如果这样能让儿子心里好受一点,他愿意配合。
“咕嘟咕嘟……” 水开了,打断了陆承泽的思绪。
他关小火,又煮了几分钟,然后利落地捞出鸡蛋,
在冷水下冲了冲,剥掉蛋壳,露出光滑Q弹的蛋白。
他知道安安喜欢溏心蛋,特意控制了火候。
将白嫩嫩的溏心蛋放在小碟子里,端到餐桌上。
陆承泽又把儿子从高脚椅上抱下来,让他坐在餐桌旁。
他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下,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微微侧身,
手肘支在桌上,掌心抵着下巴,目光温柔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儿子。
餐桌上方的吊灯光线柔和。
安安拿起小勺子,小心地挖下一小块蛋白,送到嘴边,
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储食的小仓鼠。
他吃得很认真,很安静,偶尔抬起眼睛,对上爸爸温柔注视的目光,会微微抿一下嘴,然后继续低头吃。
陆承泽就这样看着,看着灯光在儿子柔软的发顶打出一圈光晕,
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看着他因为吃到喜欢的食物而微微满足的神情,嘴角勾了勾。
夜还很长,思念无边。
他们父子都在思念着一个共同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