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丝雀的荆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2章 初露锋芒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回到楼上那间宽敞却冰冷的卧室,林晚反手“咔哒”一声锁上了门。厚重的实木门板隔绝了楼下可能存在的任何视线与声响,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直到此刻,才允许自己微微颤抖起来,卸下那副强装镇定的盔甲。

刚才在餐厅的那一瞬间冲动,几乎抽干了她积攒了整整三个月的勇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砰砰作响,撞击着耳膜,但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破釜沉舟、豁出去之后的奇异淋漓感,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枷锁,尽管前路未知,却呼吸到了第一口自由的空气。

她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身影,裙摆上狼藉的奶渍尚未完全干涸,形成难看的污渍,脸色是苍白失血的,唇上甚至被她自己无意识地咬出了一道浅浅的齿痕。然而,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总是盛满了温顺、哀伤和小心翼翼期盼的眼睛,此刻却像是被冰水淬过的黑曜石,燃起了一簇冰冷而坚定的火苗,锐利,清醒,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残酷的自我审视。

对顾夜宸说出那句“眼睛如果没用,可以捐给需要的人”,像一记凌厉而响亮的耳光,不仅当场打懵了惺惺作态的苏柔和惯于煽风点火的顾母,也彻底地、毫无回旋余地惊醒了她。所有的自欺欺人,所有残存的、卑微的幻想,都在那一刻被击得粉碎。

哀莫大于心死。既然真心喂了狗,那她就亲手将这一切收回。顾太太这个无数人艳羡甚至觊觎的头衔,她既然阴差阳错地戴上了,就不会轻易让出去,更不会让某些处心积虑的人称心如意。它或许买不来爱情,但至少能提供一块立足之地,一个反击的平台。

她不再看镜子,迅速而利落地脱掉那身沾染了屈辱和牛奶污渍的裙子,随手扔进角落的衣篓,仿佛丢弃的是过去那个懦弱可欺的自己。她走进浴室,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顷刻间喷洒而下,冲刷着肌肤,却无法彻底洗去心底那层已然凝结的深刻寒意。但奇妙的是,这一次,那寒意不再让她瑟缩发抖,反而像一层坚硬的铠甲,让她变得异常清醒和坚硬。水汽氤氲中,她闭上眼,任由水流划过脸庞,分不清是水还是终于肯流下的眼泪,但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洗完澡,她擦干身体,没有选择那些衣帽间里顾家准备的、华丽柔美的睡袍或家居服。她打开一个很少动用的衣柜,从里面取出一件简洁干练、线条流畅的白色真丝衬衫和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高腰长裤换上。然后坐在梳妆台前,将一头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一个低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镜中映出的女人,气质骤变,眉宇间褪去了往日的柔顺与迷茫,多了几分疏离的锐气和沉静的力量。

她看着这样的自己,沉默片刻,然后拿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几乎被遗忘、尘封已久的号码。指尖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只有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温和而略带惊讶的男声:“喂?请问哪位?”

“喂,师兄,是我,林晚。”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

对面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语气变得惊喜:“小晚?!真是你!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好吗?”惊喜之后又带上一丝小心翼翼的探询,显然,关于她这场轰动锦城的婚姻,外界并非没有传言。

“我很好。”林晚省略了所有寒暄,直入主题,“嗯,我考虑好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家居品牌联合设计项目,我参加。”

电话那头的男人,她大学时代高两届的师兄,如今已是小有名气的设计工作室创始人——声音里的惊喜更甚:“真的?小晚!你终于想通了!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你的设计天赋和灵气当年可是导师最看好的,系里谁不佩服?荒废了真是太可惜!我就说你不该…呃…”他似乎意识到失言,及时刹住了车,转而热情地说:“我马上把项目的详细资料和合同草案发到你邮箱!这个项目门槛不低,竞争挺激烈,但有你的加入,我对拿下它更有信心了!”

“谢谢师兄给我这个机会。”林晚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心底某一处沉寂已久的地方,似乎被这番话微微触动,泛起一丝久违的热度。

“跟我还客气什么!期待再次和你并肩作战!资料马上发你!”

挂了电话,林晚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吸入了新的力量。是的,她并非外人眼中、尤其是顾家人眼中那个一无是处、全靠家族运气攀上高枝的草包花瓶。她是锦城美术学院当年公认的最具灵气和潜力的设计新星,成绩斐然,导师寄予厚望。只是为了更好地迎合“顾太太”这个身份,为了不让顾夜宸觉得她在外抛头露面有失顾家颜面,更是因为内心深处那点可悲的期盼,希望成为一个他认可的、安分守己的妻子,她亲手将这份才华与热爱雪藏了三年。

真是愚蠢至极。她无声地嘲讽着自己。用放弃自我来换取的爱情幻影,终究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如今,梦该醒了。她要把属于自己的翅膀,一点点,重新找回来。

晚餐时分,林晚准时出现在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菜肴。苏柔果然还在,眼睛红肿得像只兔子,刻意地紧挨着顾夜宸坐着,一副弱不禁风、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几乎要将整个人缩进顾夜宸的臂弯里。顾夜宸脸色依旧不好看,薄唇紧抿,看到林晚进来,眼神锐利如刀地扫过她,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不悦。

顾母更是直接发难,把手中的银筷“啪”地一声摔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还知道下来吃饭?搅家精!弄得家里乌烟瘴气,不得安宁!我们顾家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

林晚仿佛根本没听到她那尖刻的指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自顾自地拉开属于她的那张椅子——距离顾夜宸最远的位置——姿态优雅地坐下,甚至微微侧头,对侍立在旁的佣人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清晰的微笑,语气平和:“麻烦帮我盛碗汤,谢谢。”

她的平静和若无其事,那种完全超乎预期的反应,反而让蓄势待发、准备好好发作一番的几个人像是全力一拳打在了柔软而深不见底的棉花上,无处着力,憋闷得厉害。

苏柔怯怯地抬起泪眼,声音还带着刻意拿捏的、未散尽的哭腔,柔柔弱弱地开口:“嫂子,白天的事情都是我的不对,是我不小心,你千万别生夜宸哥哥的气,他都是为了我好……”

又是这一套。以退为进,火上浇油。

林晚拿起汤匙,轻轻搅动着面前佣人刚盛好的、热气腾腾的菌菇汤,头也没抬,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苏小姐多虑了,我怎么会生气。”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继续不紧不慢地说,仿佛只是在闲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突然想起,苏小姐白天打翻的是牛奶,不是清水。牛奶里的蛋白质含量高,遇热会凝固,粘在真丝地毯的纤维里很难彻底清洗干净,如果处理不及时或者不彻底,时间一长,很容易发霉变质,产生难以去除的异味。”

说到这里,她才抬起眼,目光越过餐桌,看向一直恭敬地站在餐厅一角待命的管家陈伯,语气从容地吩咐道:“陈管家,我记得客厅那块被不小心弄脏的波斯真丝地毯,是爷爷生前的心爱之物,是从伊朗专门定制的,价值不菲。为了保险起见,最好现在就联系最专业的清洁保养团队过来做一次深度清洁和养护,所有相关的费用……”

林晚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回对面苏柔那瞬间僵住、血色渐褪的脸上,唇角微扬,勾起一个无可挑剔的、堪称“大度”的微笑,一字一句清晰地接着说:“就记在我个人的账上吧。毕竟,苏小姐也不是故意的,怎么好让她破费呢。”

一番话,条理清晰,点明了损害后果的严重性和物品的贵重价值,更是以退为进,四两拨千斤,不仅坐实了苏柔“毛手毛脚”损坏贵重家私的事实,还显得自己这位名正言顺的顾太太多么识大体、顾大局。

顾夜宸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客厅方向的那块地毯,果然看到一片虽然经过简单处理但仍不甚明显的污渍痕迹。他素来有洁癖,加之对爷爷的遗物颇为敬重,脸色不由得沉下了几分。

苏柔顿时慌了神,连忙摆手,急急地说:“不,不用记在嫂子账上!是我不小心弄脏的,清洁费理应由我来付,我来付就好……”她试图挽回自己懂事、负责任的形象。

“哦?”林晚轻轻打断她,放下汤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心”,“苏小姐最近是找到什么心仪的工作了吗?真是可喜可贺。不过我好像前几天偶然听王太太提起,说苏伯父因为一些事情,似乎暂时停掉了你的附属卡?这笔专业的保养护理费用,对那块地毯来说,恐怕不下五万之数呢。你确定,要全部自己来承担吗?”

苏柔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再也说不出来。她一个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工作过的千金小姐,没有了家里的经济支持,哪里拿得出这笔“零花钱”?

顾夜宸看着苏柔那窘迫慌乱、无言以对的反应,再转回目光,看向对面那个冷静从容、每一句话都轻描淡写却精准点中要害的林晚,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审视的意味更深。这个女人,此刻表现出来的冷静、缜密和隐隐的锋芒,似乎和他印象中那个唯唯诺诺、乏味无趣、甚至有些逆来顺受的形象,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他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终结了这场餐桌上的暗潮涌动:“陈管家,去联系保养团队,费用直接从公账支出,不必记在任何人名下。”

一顿晚餐,就在这种诡异而安静的气氛中结束了。桌上的珍馐美味,几乎无人真正有心品尝。

饭后,苏柔心有不甘,还想像往常一样缠着顾夜宸去小客厅喝茶聊天,诉诉委屈,但顾夜宸却难得地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扫过楼梯方向,最后只借口要去书房处理紧急文件,便先行离开了。

林晚优雅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准备回房。经过客厅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苏柔正站在那块真丝地毯旁,低着头,不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而是眼神怨毒地盯着那处污渍,仿佛那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察觉到林晚经过的目光,苏柔立刻抬起头,试图重新挂上那副惯有的、柔弱无助的表情。

林晚脚步未停,丝毫没有与她交谈的意思。只是在与她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用只有她们两人才能清晰听到的音量,极轻极淡地说了一句,如同耳语,却带着冰冷的针尖:

“下次再想泼东西,记得先挑便宜的地毯。毕竟,演技,也得跟得上成本才行。”

苏柔猛地瞪大双眼,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猛地扭头看向林晚离去的背影,精心修剪过的指甲因为极度愤怒和羞辱而深深地掐进了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这个贱人!她居然敢!她居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嘲讽自己!

林晚一步一步稳稳地踏上回旋楼梯,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废墟上,走向一个未知但由自己主导的未来。

她知道,今天这点小小的言语机锋,充其量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试探性反击。真正的战争,那些关乎尊严、独立和未来的硬仗,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默默承受的林晚了。

回到房间,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提示有新邮件送达。是师兄发来的项目详细资料。林晚打开桌角的台灯,温暖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屏幕和桌面上,驱散了一室清冷。她点开文件,神情专注而认真地阅读起来,时而蹙眉思考,时而用笔在旁边的便签上记录下要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坚定,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才华与灵性,似乎正悄然苏醒,在她的眼底重新凝聚起光芒。

窗外,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庭院,预示着一个漫长的夜晚。屋内,一颗蒙尘已久的明珠,正在悄然拭去表面的灰埃,准备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重新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而楼下客厅里,苏柔死死盯着楼梯方向,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她猛地掏出手机,走到落地窗边的角落,迅速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冰冷的怨毒和恨意:

“喂?是我。帮我查个人,对,林晚……我要知道她所有的底细!从小到大,一点都不能漏!尤其是……”她顿了顿,声音更加阴冷,“尤其是她过去和哪些男人有过牵扯,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传言,我都要知道!立刻!马上!”

暗流,在这看似平静的豪门夜晚,开始更加汹涌地流动起来。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