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金丝雀的荆棘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40章 第三方势力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
 

狭窄,逼仄,黑暗如同浸透了油污的棉絮,沉甸甸地压迫着每一寸空间。这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混合了硝烟、血腥与粉碎石粉的、具有实体感的帷幕。林晚瘫坐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背脊紧贴着湿滑的岩壁,每一次试图加深的呼吸,都引发肺叶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和难以抑制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喉咙里满是铁锈与尘土的味道,仿佛刚刚吞咽过燃烧的炭火。

尘埃尚未落定,在偶尔掠过的强光中如同狂舞的精灵,又像是某种具有生命的、不祥的雾霭。耳边,是持续不断的、几乎要碾碎耳膜的轰鸣——那不是自然的风啸,而是钢铁巨兽盘旋时发出的、充满压迫性的咆哮。直升机旋翼搅动空气,产生的低频震动穿透岩层,直抵胸腔,让心脏都跟着一起不规则地震颤。

探照灯的光束,如同神话中独眼巨人的冰冷视线,带着纯粹的、非人的审视意味,不时以刁钻的角度扫过裂缝入口。每一次光斑的掠过,都像是一柄无形的利刃,短暂地劈开外界的混沌,将一幅微型地狱的景象硬生生塞入林晚的眼中。

被高爆物撕裂的洞穴主体,残骸遍地。原本作为掩体的木箱化作焦黑的碎片,与棱角尖锐的岩石混杂在一起。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依稀可辨的、属于人类的残肢断臂,暗红色的血液泼洒在岩壁上,勾勒出抽象而恐怖的图案。硝烟的气息浓烈得化不开,与血腥味、炸药残留的硫磺味混合成一种宣告死亡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

仅仅片刻之前,这里还是她与陆哲亡命奔逃中寻得的一线生机,此刻却更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岩石坟墓。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脚底悄然缠绕而上,勒得她几乎窒息。

在裂缝更深处一些的位置,陆哲的情况稍好。他半跪在地,身体紧绷如猎豹,侧耳倾听着外界的动静。探照灯的光芒每一次扫过,都会在他脸上投下瞬息万变的明暗交错——时而照亮他紧蹙的眉峰和紧抿的嘴唇,时而将他大半张脸隐入深沉的阴影,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旧反射着微光,如同蛰伏的野兽,警惕而冷静。他身上的作战服多处破损,留下刮擦和灼烧的痕迹,脸颊上也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是被飞溅的石子划伤。虽然狼狈,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历经生死淬炼出的镇定,与林晚近乎崩溃的恐惧形成了鲜明对比。

“接应……到底是什么人?”林晚终于勉强压住喉咙口的腥甜,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以及一种被完全颠覆认知后的茫然。这绝非她想象中的救援——没有悄无声息的潜入,没有精准的接应点对接,只有这粗暴的、近乎毁灭一切的雷霆手段。这更像是一场无差别的清场,而她和陆哲,不过是恰好位于风暴眼中的幸存者。

陆哲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裂缝外光影变幻的规律,随即,他小心翼翼地从身侧的岩壁上掰下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手臂肌肉贲张,用一种巧妙的力道,将其向外投掷出去。

碎石沿着倾斜的坡面滚动,发出清晰的“喀拉拉”的声响。

这声音立刻引来了反应——并非预想中子弹呼啸的尖锐鸣响,而是一道清晰、冷硬、透过高功率扩音器放大后带着金属质感的命令,用的是发音标准的英语,每一个单词都如同冰珠砸落地面:

“洞内的人注意!我们是‘雷神之锤’国际安全承包商!现奉命接管此区域并提供安全撤离!请立刻放弃抵抗,双手抱头,缓慢走出!重复,放弃抵抗,双手抱头走出!”

国际安全承包商?雷神之锤?

林晚的思维仿佛被瞬间冻结,随即又被一股寒意浸透。这个名字……她隐约有些印象。在某篇被她快速划过的国际新闻推送里,或者在某个涉及资源争夺地区冲突的深度报道中,“雷神之锤”(Thors Hammer)这个名字曾一闪而过。它被描述为世界上最顶尖、装备最精良的私人军事公司之一,其业务范围从要员保卫、重要设施安保,到直接参与某些敏感地区的低烈度冲突,甚至传闻承接一些大国情报机构不便出面的“湿活”。它以其极高的任务成功率和同样高昂的收费着称,但更深层次的,是其背景的扑朔迷离,与各大国、跨国财团之间千丝万缕、讳莫如深的关系。

这样一个游离于国际法边缘、只服务于支付得起天价佣金的雇主的庞然大物,怎么会出现在这片位于国境边缘的、荒僻的山林中?那个通过加密渠道向陆哲发布任务、神秘莫测的“委托人”,其拥有的“应急权限”竟然能调动这种层次的力量?!

巨大的荒谬感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个人复仇的范畴,卷入了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衡的漩涡。

陆哲听到外面的喊话,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古怪。那并非单纯的放松,而是一种混合了“果然如此”的释然和“这下真麻烦了”的头疼。他低声骂了句极其俚语化的脏话,抬手用力揉了揉被爆炸冲击波震得依旧嗡嗡作响的耳朵,仿佛想借此驱散某种不祥的预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看来……我们这位委托人的‘应急权限’,比我想象的还要……硬核得多。”他扯了扯嘴角,露出的那丝苦笑里充满了无奈的自我嘲讽。雇佣兵的世界有雇佣兵的规则,但“雷神之锤”这种体量的玩家,玩的已经是另一种游戏了。“这下,麻烦不是解决了,而是换了一种更棘手的形态。”

“他们……是来帮我们的?”林晚艰难地消化着这个信息,仍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安全撤离”这个词听起来总归是积极的。

“表面上,是的。‘接管此区域并提供安全撤离’,合同条款听起来无懈可击。”陆哲压低了声音,语速快而清晰,确保每个字都能传入林晚耳中,却又不会被外界捕捉,“但记住,PMC(私人军事公司)不是慈善机构,更不是正义伙伴。他们只认两样东西:钱,和合同。而我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委托条款的具体内容。是把我们‘安全’地送到委托人指定的地点,还是……‘安全’地将我们打包,交给另一个出价更高的买家?”

他刻意加重了某个“安全”的读音,话语中的潜台词让林晚刚升起的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瞬间熄灭,心直直地沉向无底深渊。才脱离赵世杰那群豺狼的追杀,转眼又落入一群装备精良、目的不明的雇佣兵手中?这难道就是所谓的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那……我们怎么办?”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手脚一片冰凉。面对赵世杰手下的乌合之众,她尚能凭借一股恨意和陆哲的专业能力周旋,但面对外面这些代表着现代战争机械效率的“雷神之锤”,任何反抗都显得如此可笑。

“没得选。”陆哲深吸了一口充满尘土的空气,努力让因爆炸而翻腾的气血平复下来,也让自己的大脑高速运转,分析着眼前几乎无解的困局,“外面那些赵世杰派来的搜索队,虽然被直升机的火力暂时压制,损失惨重,但肯定没死绝,一定还有残存的力量在暗中窥伺。我们被困在这条狭窄的裂缝里,弹尽粮绝,你我还都带着伤。不出去,结果只有两个:要么被赵世杰的人摸进来干掉;要么等‘雷神之锤’失去耐心,投掷烟雾弹或者震撼弹强攻进来。无论哪种,对我们而言都是死路一条。”

他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林晚在黑暗中盈满恐惧的双眼,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严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出去,至少我们还能呼吸到新鲜空气,还能站在他们面前。这就有了谈判、周旋、寻找破绽的机会。记住我接下来的话,无论发生什么,紧跟在我身边,尽量少说话,一切看我的眼色行事。”

说完,不等林晚回应,陆哲率先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战术匕首——那上面还沾着不知是敌人还是他自己的血迹——用力扔出了裂缝。金属与岩石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明确表示放弃抵抗。然后,他高举双手,五指张开,示意手中空无一物,以一种既不过分挑衅也不显懦弱的、控制良好的速度,慢慢地、一步步地从岩石缝隙的阴影中走了出去。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挣脱肋骨的束缚。她看了一眼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枚从洞穴深处捡来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的锈蚀齿轮——这曾经是她在这绝境中唯一能给予自己一点点虚幻安全感的“武器”。此刻,它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将这无用的寄托扔在脚边,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随即,她学着陆哲的样子,将颤抖的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脚踝处传来的剧痛让她每一次移动都如同踩在刀尖上,但她强忍着,拖着伤腿,踉踉跄跄地、努力跟上陆哲的背影,将自己也暴露在了那片被探照灯统治的光明之下。

瞬间,数道刺眼的白光如同实质的枷锁,牢牢地锁定在他们身上,光线强烈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泪水本能地分泌出来,模糊了视线。透过朦胧的泪光,她看到数名穿着统一黑色作战服、装备精良到牙齿的士兵呈标准的战术队形散开。他们脸上的丛林油彩遮盖了所有的面部特征,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情绪波动、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手中的自动步枪枪口随着他们身体的移动而微微调整,始终精准地指向她和陆哲的要害。他们的动作协调、迅捷、无声,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视生命(无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如草芥的冰冷煞气,与赵世杰手下那群乌合之众有着天壤之别。

空气中,硝烟味、血腥味和直升机引擎排出的燃油废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争鸡尾酒。洞口附近,几具搜索队员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着,有些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强大的火力撕成了碎片,场面惨不忍睹。

一名看似小队指挥官的高大男人迈着沉稳的步伐走上前。他比陆哲还要高出半头,作战服紧绷在身上,勾勒出爆炸性的肌肉线条。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带着评估货物般的冷静,先在陆哲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其威胁等级,然后最终定格在林晚苍白、沾满尘土和泪痕、写满惊恐的脸上。他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手中平板电脑上显示的信息,进行着比对。

“林晚女士?”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东欧某地口音,生硬而冰冷,不带任何人类应有的情绪,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代码。

林晚紧张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用力地、带着一丝慌乱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大得几乎有些夸张。

指挥官的目光随即转向陆哲,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起,似乎在评估这个计划外存在的价值:“身份?”

“受雇保镖。”陆哲用流利且同样不带多少感**彩的英语回答,语气甚至刻意带上了一点职业化的懒散,以淡化自身的威胁性,“任务代码‘夜莺’。雇主信息,按规保密。之前的应急求救信号,是我发出的。”

指挥官粗壮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触摸屏上快速滑动、点击,屏幕的冷光映照着他毫无表情的脸。他似乎是在接入某个数据库进行实时核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每一秒都伴随着林晚急促的心跳声。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动作简洁有力,对着通讯器简短地说了一句“目标确认”,然后朝身后的队员一挥手,吐出两个冰冷的单词:“带走他们。”

两名队员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林晚的胳膊。他们的动作谈不上粗暴,没有额外的伤害意图,但那力量却大得不容她有丝毫反抗的余地,手指如同铁钳般箍在她的上臂。另一名队员则对陆哲进行了快速而专业的搜身,确认他除了破损的作战服外再无任何武器后,用枪口示意他跟上。

“你们要带我们去哪里?”恐惧压倒了对陆哲“少说话”的警告,林晚忍不住用母语颤声问道,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指挥官似乎完全听不懂中文,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架着她的两名队员更是如同没有听觉的机器人,对她的问话毫无反应,只是执行着既定的指令。

“跟他们走,保持安静。”陆哲在她身后低声喝道,语气中的警告意味比之前更加浓重。

林晚被半扶半拖地带向不远处一片相对平坦、被直升机旋翼气流清扫过的开阔地。那里,一架体型庞大、线条硬朗的黑色直升机正如同蛰伏的巨兽般轰鸣着。机身上,“雷神之锤”的公司标志——一柄缠绕着闪电的狰狞战锤——以及复杂的编号在探照灯下清晰可见。这绝非普通的民用或警用直升机,而是经过深度改装、明显具有强大对地攻击能力和运载能力的军用级旋翼机。机身两侧短翼下的火箭发射巢和机枪吊舱虽然此刻处于收起状态,但那冰冷的金属质感依旧散发着令人胆寒的威慑力。

一名队员熟练地拉开沉重的舱门,打出手势,示意他们登机。

舱内空间比从外面看显得更为宽敞,但气氛却比外面的战场更加压抑。金属舱壁裸露着,反射着昏暗的红色舱内灯光。除了两名负责看守、全程枪口微抬的全副武装队员外,还有一名穿着灰色制服、臂膀上有医疗十字标志的随队医官,正背对着他们,冷漠地整理着固定在舱壁上的医疗箱,对登机的人员漠不关心。

“给她处理伤口。”指挥官最后一个登机,舱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紧闭锁死,将外界的光线、声音与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彻底隔绝。他对医官吩咐了一句,语气如同在命令检修某个零件,然后便不再看林晚和陆哲一眼,径直走到前舱,拿起通讯器,开始用专业术语与其他单位或指挥中心联系。

医官转过身,那是一张毫无特色的中年男性的脸,眼神和指挥官一样缺乏温度。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林晚面前,蹲下身,开始检查她肿胀变形的脚踝。他的动作极其熟练、精准,消毒、上药、用专业的可塑夹板进行固定,一气呵成。但整个过程没有丝毫的安慰,也没有任何语言交流,仿佛他处理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件需要临时维护的装备。冰冷的消毒液触及皮肤带来的刺痛,远不如这种非人化的对待让林晚感到心寒。

直升机引擎的轰鸣声陡然加剧,巨大的过载力将林晚紧紧地压在并不舒适的金属网状座椅上。她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和失重感,透过舷窗向下望去,那片承载了她太多恐惧、挣扎与死亡的山林正在视野中迅速缩小、模糊。爆炸留下的焦黑痕迹,如同大地丑陋的伤疤,搜索队员那些微小的残骸也依稀可辨,但很快,这一切都被低空的云层无情地吞噬、掩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过于超现实。短短十几分钟内,她从一个在洞穴中绝望逃亡的复仇者,瞬间变成了被一支世界上最顶尖的私人军事公司“接管”并“运送”的“目标”。身份的转换如此突兀而诡异,让她的大脑几乎无法处理。

陆哲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头部微微后仰靠着舱壁,似乎是在利用这难得的间隙小憩,以恢复体力。但林晚敏锐地注意到,他看似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左手,手指正在极其轻微地、以一种特定的、富有节奏的模式敲击着膝盖骨。那节奏并非无意识的动作,而是带着某种摩尔斯电码式的规律性。

他在传递信息?给谁?是给那个神秘的委托人,汇报当前情况?还是在向某个未知的第三方示警?这个发现让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陆哲身上,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拿钱办事的普通雇佣兵那么简单。

而那个能调动“雷神之锤”这种庞然大物、能让陆哲这种身怀绝技又心思缜密的人为其效力的“委托人”,其真实的身份、拥有的能量、以及最终的目的,已经完全超出了林晚为父报仇的单纯范畴。她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无法想象的巨大洪流裹挟着,冲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黑暗的深渊。

直升机轰鸣着,坚定地朝着未知的目的地飞去,将过去的杀戮与硝烟暂时抛在身后。

林晚的心,也如同这悬停在云层中的钢铁囚笼一样,悬在了未知的、深不见底的命运深渊之上,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濒临崩溃的神经。前方的迷雾,比身后的追杀,更加令人不安。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