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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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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空中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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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巨大的轰鸣声如同持续不断的雷霆,蛮横地充斥、挤压着舱内每一寸空间,不仅仅是耳膜,连牙齿似乎都在随之共振,发出细微的咯咯声。这声音具有某种剥夺思考能力的魔力,将纷乱的念头震得粉碎,只留下最原始的感官在无力地承受。强烈的失重感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内脏猛地向上提拉,而每一次遇到不稳定的气流,机身那突如其来的、毫无规律的颠簸和下沉,都让林晚的胃袋剧烈地抽搐,酸液不受控制地涌上喉头。她死死咬住下唇,凭借残存的意志力压制着呕吐的**,脸色苍白得如同浸过水的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尚未干涸的尘土混合,留下泥泞的痕迹。

她被牢固的安全带束缚在冰冷、坚硬的金属座椅上,那金属仿佛能透体生寒,汲取她体内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透过那扇小而厚实的舷窗,视野被严格限定——外面是翻滚不息、仿佛无边无际的铅灰色云海,如同巨兽浑浊的唾沫,偶尔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才能窥见下方急速后退的、模糊不清的地面轮廓,是蜿蜒如细线的河流,还是火柴盒般的城镇?转瞬即逝,无法分辨。方向感彻底丧失,东南西北在这密闭的、轰鸣的钢铁囚笼里失去了意义。目的地?那更是一个悬在头顶、不知是救赎还是毁灭的未知符号,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那名PMC的随队医官,在完成对林晚脚踝那程序化、毫无温情的处理后,便如同完成了某个既定指令的机器人,沉默地退回到自己的固定位置,如同船舱壁上一个不起眼的附件。他取下头盔,露出一张平淡无奇、毫无表情的中年面孔,眼神空洞地望着对面的舱壁,对周遭的轰鸣、颠簸,以及两名“货物”的煎熬,表现出彻底的漠不关心。而分坐在舱门两侧,如同门神般的两名全副武装的队员,则是另一种形式的压迫。他们脸上的油彩遮蔽了一切可能泄露情绪的表情,只留下那双眼睛,如同经过精密校准的探测仪器,带着冰冷的、非人的审视光芒,一遍又一遍地、规律性地扫视着林晚和陆哲。他们的手指,始终稳稳地搭在步枪的扳机护圈上,那是一个随时可以转化为致命射击的姿态,无声地宣示着绝对的压制与不容置疑的掌控权。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空气仿佛都因这种极致的武力威慑而凝固了。

陆哲依旧维持着闭目养神的姿态,呼吸平稳,仿佛已经适应了这恶劣的环境,甚至能在其中找到片刻的安宁。但林晚凭借女性特有的敏感和此刻高度紧张的神经,隐约察觉到,他身体的姿态并非完全的松弛。他的肩膀微微前倾,腰背虽然靠着座椅,却并未将全部重量交付,双腿的姿势也透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弹起的微妙紧绷。这更像是一头假寐的猛兽,肌肉线条下隐藏着瞬间爆发的力量。而他之前那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指尖敲击,不知何时早已停止,仿佛那无声的信息已经传递完毕,或者因为环境的改变而暂时蛰伏。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单调的轰鸣声中,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粘稠的胶质中挣扎前行。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或许只是疲惫感官带来的错觉,直升机开始明显地、持续地下降高度。机身的角度改变带来更强的压迫感,耳膜因气压变化而产生更强烈的堵塞感。穿透云层时,机体剧烈地抖动起来,窗外从一片混沌的灰白,逐渐透出下方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悸的蔚蓝。

林晚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指甲下意识地掐入了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让她勉强维持着一丝清醒。要到目的地了吗?是某个隐蔽的山谷,还是戒备森严的私人机场?她紧张地、几乎是贪婪地将脸贴近冰凉的舷窗,向外望去。

然而,下方出现的景象,让她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甚至暂时忘记了呼吸和疼痛。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壮阔到令人心生畏惧的蔚蓝大海!阳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碎金万点,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天空交融的地平线。而直升机,正调整着姿态,朝着这片蔚蓝画布上唯一的一个微小黑点,坚定地降落下去。

那黑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轮廓逐渐清晰——那竟然是一艘中型规模的、线条极其流畅优雅的私人游艇!洁白的船体在明媚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如同海面上栖息的一只高贵天鹅。甲板宽阔整洁,上层建筑时尚而富有现代感,而在船尾部分,一个清晰标记着圆圈和“H”符号的直升机起降坪,正等待着它的降临。

PMC的军用级别直升机,直接降落在如此豪华的私人游艇上?这画面充满了强烈的违和感,如同将血腥的战场与奢华的度假胜地强行拼接在一起,逻辑的链条在此刻彻底崩断,让林晚的大脑几乎陷入宕机状态,只能茫然地看着那艘游艇在视野中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

直升机的起落架终于轻轻触碰到甲板,一阵轻微的震动后,机体稳稳地停在了标记圈的中心。旋翼的转速逐渐减缓,那折磨人神经的巨大轰鸣声也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短暂的、近乎失聪般的寂静,随即,更真切的声响涌入——海浪轻柔拍打船体的哗哗声,海鸥遥远的鸣叫,以及……咸腥而湿润的海风。

舱门被从外面“哗啦”一声拉开,带着海洋特有气息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如同清凉的泉水,驱散了舱内积存的沉闷、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那名东欧裔的指挥官率先利落地跳下飞机,他的作战靴踩在光洁的甲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名穿着笔挺白色船长制服、气质干练、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一旁,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恭敬。

指挥官与他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林晚无法听清。只见那船长模样的男人点了点头,目光朝舱内扫了一眼。随后,指挥官转过身,对着舱内打了个手势,用他那带着口音的英语宣布:“目标移交。我们的任务完成。”

两名PMC队员动作利落地解开了林晚和陆哲的安全带。林晚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但受伤的脚踝在承重的瞬间传来钻心的剧痛,让她身体一歪,险些栽倒。旁边一名队员立刻伸手,毫不客气地架住了她的胳膊,那力量很大,几乎是将她半拖半提着带下了直升机,动作谈不上温柔,只有高效。陆哲跟在她身后,脚步沉稳地踏上了甲板,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快速而隐蔽地扫过游艇的布局、甲板上的设施、以及周围寥寥无几的工作人员,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其不易察觉的锐利评估,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中。

双脚终于踏上了坚实(虽然是随着海浪微微起伏)的甲板,踩着实木铺设的地面,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海风拂过脸颊,带来微咸的湿意。这一切舒适、奢华的环境,与不久前山洞里的血腥厮杀、直升机内的冰冷禁锢形成了荒诞而强烈的对比,让林晚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刚刚经历的一切只是一场漫长的、可怕的噩梦。

这又是哪里?这片茫茫大海上的孤舟,是谁的领域?是最终的避难所,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牢笼?

那名穿着白色船长制服的男人走上前来,他的面容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态度客气周全,却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职业性疏离,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他开口,说的是一口流利而标准的汉语:

“林小姐,陆先生,一路辛苦了。主人已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主人?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是那个神秘的委托人?那个能调动“雷神之锤”、布下如此惊天棋局的存在,他终于要揭开神秘的面纱了吗?

她下意识地看向陆哲,寻求一丝指引或安慰。陆哲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他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传递着“静观其变”的讯号,示意她暂时顺从。

两人被这位船长“请”着,穿过宽阔而洁净的甲板,走向船舱入口。船舱内部的景象更是让林晚暗自心惊。装修极尽奢华,昂贵的红木家具、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悬挂着的抽象派艺术真品、柔和而恰到好处的灯光……一切细节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和品味,这里更像是一个移动的、顶级的海上行宫,与“危险”、“阴谋”这些词汇格格不入,却又因此更显得深不可测。林晚无暇欣赏这奢华的景致,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弦紧绷,仿佛脚下的地毯随时会裂开,露出深渊。

船长将他们引至一扇华丽的、带有繁复雕花的深色木门前,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

“进来。”门内传来一个声音。温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仿佛历经世事的苍老与淡淡的倦怠,是一个男性的声音。

船长恭敬地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二位请。”

林晚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快要跃出胸腔的心跳,下意识地攥紧了微微发抖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软肉。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哲,见他神色平静,这才鼓足勇气,迈着因为恐惧和伤痛而有些虚浮的步伐,踏入了这个未知的房间。陆哲紧随其后,他的存在是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是一个极其宽敞、视野开阔的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蓝得令人心醉的海洋,仿佛整个房间漂浮在海天之间。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如同檀香般的宁神香气。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一张看起来异常舒适的高背安乐椅上,正静静地面对着那片壮丽的海景,仿佛融入了这片宁静之中。

听到他们进来的脚步声,那张安乐椅缓缓地、发出轻微的转动声,椅中的人随之转过身来。

当林晚看清那张转过来的面容时,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霹雳从天灵盖直贯而下,瞬间击穿了她的所有思维和感知!她整个人如同被冰封般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刹那间凝固,四肢冰冷彻骨。瞳孔因极致的震惊而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颜色。

怎么会是他?!怎么可能?!

坐在那里的,并非她潜意识里猜测过的任何可能——既不是那个看起来油头粉面却总让她觉得阴险狡诈的秦昊,也不是某个隐藏在幕后、从未露面的陌生枭雄,甚至不是那个步步紧逼、欲置她于死地的赵世杰……

而是那个在顾家老宅那间布满灰尘、光线昏暗的书房里,她曾经寻找到的、那个看似无害、甚至带着几分底层小人物特有的怯懦与惶恐的……退休老警察!那个当年曾经经办过她姐姐林晓案子、后来被她找到、并在他看似无意的、闪烁其词的提醒下,才隐约窥见案件背后隐情的老人!

他此刻穿着一身质地上乘、剪裁合体的深色唐装,布料光滑,隐有暗纹,与他之前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判若云泥。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慈祥的笑容,皱纹舒展开,如同一位邻家老者。但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显得浑浊、躲闪、带着基层民警常年疲惫的眼睛,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深邃、平静,锐利的内敛其中,带着一种仿佛能洞悉人心、看穿一切表象,并且早已将全局掌控于手的淡然与从容。

“林小姐,又见面了。”老人微笑着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比在老宅时更加舒缓,但听在林晚耳中,却比西伯利亚的寒风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还有这位……陆哲先生,辛苦了,一路护卫不易。”

陆哲的眉梢似乎也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也略微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很快便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样子,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老先生,幸不辱命。” 仿佛他早已知道部分内情,只是对“主人”的真容略有讶异。

老人笑了笑,那笑容里似乎包含了许多难以言喻的东西。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浑身僵硬、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世界观崩塌般震撼的林晚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悠远的感慨,仿佛在回忆一段有趣的往事:

“不用这么惊讶,林小姐。很多事情,表象往往是最靠不住的误导。”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红木扶手,动作从容不迫,“重新自我介绍一下——道上的一些朋友,给面子,叫我一声‘钟叔’。当然,”他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远方,“以前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警察身份,也确实是我,并非伪装。”

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敲打在林晚的心上:“有些真相,就像深海里的珍珠,藏在最暗处,反而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有些棋局,旷日持久,错综复杂,也需要埋得最深、最不引人注意的棋子,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一举将军。”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林晚苍白而混乱的脸上,那眼神温和依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无形压力,仿佛已经为她铺好了唯一的一条路:

“现在,我想,我们可以坐下来,暂时抛开外面的风浪,好好地、深入地聊一聊了。聊一聊你一直追寻的、关于你姐姐林晓的……全部真相。以及,”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关于你,林晚,在知晓这一切之后,所必须面对的……未来道路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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