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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雀的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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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实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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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凝固成一种沉重而透明的胶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先前监听设备里传来的、李曼丽那经过精心修饰、如同天鹅绒般柔软却暗藏机锋的嗓音回放已经结束,但那份无形的压力却如同幽灵般滞留不去。电脑屏幕上,只剩下那些代表心率、呼吸、声纹压力的频谱图和数据波动,像一条条冰冷死亡的蛇,盘踞在视觉的中心,无声地诉说着隐藏在完美笑容下的惊惶与算计。

“顾夜宸……”沈心无意识地、近乎呻吟般地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触及冰冷的玻璃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凉意,直透心底。这个名字,曾是她仇恨宇宙的中心,是她所有痛苦与挣扎的源头。如今,它却像一枚被无形之手投入本以为即将见底的复仇深潭的石子,不仅激起了新的涟漪,更搅动了潭底的淤泥,让一切重新变得浑浊、深不可测。他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是与赵世凯流瀣一气的同谋者?是一个被更高层力量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还是……那个潜伏在更深处,静待螳螂捕蝉的……黄雀?每一个可能性都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让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对局势的微弱掌控感,再次摇摇欲坠。

陆哲“啪”地一声关闭了音频分析界面,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瞬间消失,代之以深色的壁纸,这突兀的动作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动机不明,往往是行动中最大的风险源,如同在雷区里闭眼行走。”他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进行战术推演,“钟叔那边会立刻调动资源,重新评估顾夜宸在这个庞大棋局中的确切位置和潜在影响。但无论如何,李曼丽和慈心基金会今天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反应,已经足够证明,我们选择的切入点没有错,确实精准地戳到了他们的痛处,触碰到了那根不希望被外人触及的敏感神经。”

他站起身,迈着无声的步伐走到窗前,动作极其谨慎地用指尖撩开百叶窗的一角,锐利的目光如同经过校准的探测仪,向下扫视着看似一如往常的街景。楼下,摩托车依旧轰鸣着穿梭,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步履匆匆。这喧嚣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此刻在他眼中,却可能潜藏着无数的危机——每一辆停靠时间稍久、车牌陌生的汽车,每一个在街角徘徊、看似无所事事的行人,每一个在对面楼房窗口偶然闪过的反光,都可能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暗藏着致命的杀机。

“你现在的这个‘沈心’身份,它的根基,能经得起多大强度的核查?”沈心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问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令人恐惧的担忧。今天的试探,无疑是在一个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马蜂窝上,用最轻的力道小心翼翼地敲击了一下。蜂群是否会被惊动,何时会倾巢而出,用致命的毒刺进行报复,都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环球视野》杂志特约撰稿人的身份,在杂志社内部人事系统和公开渠道都是真实可查的,我们有足够高级别的内应,可以确保应对常规乃至一定深度的背景核查。”陆哲的语气带着一种对自身技术团队能力和资源的绝对自信,那是经过无数次实战检验后沉淀下来的底气,“至于‘沈心’这个身份本身,她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履历、教育背景、散落在互联网角落的社交痕迹、甚至模拟产生的信用卡消费记录、虚拟的水电费缴纳凭证,我们都通过特殊渠道进行了无缝衔接和数据夯实,理论上不存在逻辑断点。”他话锋一转,眼神中的凝重之色却丝毫未减,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但是,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对方是赵世杰,以他掌控的能量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庞大网络,他们启动的反向调查,绝不可能停留在翻阅公开资料和常规问询的层面。他们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灰色乃至黑色资源,像最挑剔的考古学家一样,深挖‘沈心’存在过的每一寸土壤,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哪怕只有发丝般细微的裂痕。时间上的巧合、某个无法完全模拟的行为习惯、甚至是你某个瞬间眼神里可能残留的、属于‘林晚’的印记,都可能成为他们怀疑的起点。”

他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沈心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所以,从这一刻起,你不能再有任何‘扮演’的意识。你必须从心理底层,彻底地、无条件地相信自己就是‘沈心’。不仅仅是应对可能到来的、明刀明枪的正面对质,更要时刻警惕、预防各种精心设计的、看似‘意外’的试探。比如,”他举例道,语气平淡却内容惊心,“可能会有人通过技术手段,冒充你在欧洲留学时的‘老同学’或‘旧相识’,通过电话或社交网络突然联系你,用共同的‘回忆’来套取你的反应;或者,在你常去的咖啡馆、图书馆,安排人与你制造‘偶遇’,通过看似随意的闲聊,来验证你的口音、知识背景、乃至对某些特定事件的‘记忆’是否符合他们掌握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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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感,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她用力点了点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明白,之前所有的模拟训练、身份记忆,都只是纸上谈兵。从此刻起,那些枯燥的演练,将直接转化为生死攸关的实战考核。任何一次微小的失误,付出的都可能是生命的代价。

接下来的几天,安全屋内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陆哲外出的频率和时长显着增加,每次归来,身上都仿佛带着室外喧嚣世界残留的、冰冷而复杂的气息。他会带来一些经过筛选的、关于外部动向的信息碎片——可能是某个与赵世杰相关的公司出现了异常的人事变动,可能是李曼丽近期的行程出现了微妙的调整,也可能只是某个看似无关的社交场合流传出的只言片语。同时,他对沈心进行的突发情境模拟训练也变得更加密集、更加严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真实感。他们反复演练了如果在公寓门口、在电梯里、在街头突然遭遇身份盘问或武力威胁,该如何应对;演练了如果安全屋的位置不幸暴露,如何在一分钟内启动紧急预案,利用预设的、隐藏在壁橱后方或厨房地板下的逃生通道,在浓烟或黑暗中迅速撤离。

沈心则努力将自己完全沉浸入“沈心”这个角色应有的生活模式与节奏之中。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记忆资料,而是真的开始以自由撰稿人的身份,伏案撰写一些关于东南亚独立电影、消失中的传统手工艺之类的、无关痛痒却符合人设的文艺评论和小随笔,尝试投递给几个影响力有限的线上平台。她主动登陆一些海外华人或旅行者聚集的网络论坛,用“沈心”的口吻发表一些对当地文化的观察和感想,小心翼翼地与其他用户进行互动,一点点地、像蜘蛛织网般,编织着“沈心”真实存在并活跃于网络空间的生活轨迹。她甚至开始固定时间出现在楼下那家他们常去的咖啡馆,点同样的少糖拿铁,选择一个不太起眼的角落,要么安静地阅读那本《东南亚植物图鉴》,要么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打文字,努力让这个虚构的身份,在现实世界里也留下足够自然、经得起推敲的日常印记。

她就像一个在万丈悬崖边的纤细钢丝上行走的人,脚下的金属丝在风中微微晃动,每一步都必须计算得精准无误,姿态必须表现得从容自然,任何一次微小的失重或犹豫,都可能意味着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三天下午,阳光透过咖啡馆巨大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心正坐在她常坐的那个靠窗角落,专注地修改着一篇关于本地几家濒临倒闭的独立书店的随笔文章,试图在其中注入更多“沈心”式的、带着些许漂泊者伤感的观察。就在这时,一个穿着剪裁合体、面料昂贵的深灰色西装,看起来三十多岁、气质干练如同精英人士的男人,端着一杯意式浓缩咖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走到了她的桌旁。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小姐。”他的英语流畅,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可能是新加坡或马来地区的口音,笑容显得彬彬有礼,无懈可击,“店里别的位子好像都满了,不知道是否方便和您拼个桌?”他的目光坦然,举止得体,完全符合一个在繁忙咖啡馆寻找座位的普通顾客形象。

沈心抬起头,心里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一股冰冷的警觉沿着脊椎急速窜升。但她脸上露出的,却是经过无数次演练的、“沈心”该有的那种略带疏离却又不失礼貌的浅浅微笑,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打扰到工作思绪的细微无奈:“当然,没关系,请坐吧。”她将自己的笔记本和书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对方腾出空间。

男人道谢后优雅落座,随即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上耳机,开始全神贯注地处理公务,键盘敲击声清脆而规律。接下来的大约十分钟里,一切风平浪静,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普通的拼桌。咖啡馆里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咖啡香气弥漫,其他顾客的低语声构成和谐的白噪音。

然而,沈心内心的弦却越绷越紧。她看似在修改文章,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离开过对面的男人。他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透着一丝不寻常。终于,大约十分钟后,男人似乎暂时告一段落,他合上电脑,取下耳机,动作自然地揉了揉眉心,像是缓解长时间工作的疲劳。随后,他的目光很“偶然”地落在了沈心摊开在旁边的那本《东南亚植物图鉴》上。

“《东南亚植物图鉴》?”他挑起眉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好奇与赞赏的表情,“很特别的选择,充满了自然的气息。恕我冒昧,您是植物学家?或者从事相关领域的工作?”他的搭话自然而友好,如同任何一次陌生人之间基于共同兴趣的破冰。

“不是,只是个人兴趣而已。”沈心合上书,回以一个符合“沈心”人设的、带着点文艺青年式腼腆的微笑,“我是自由撰稿人,工作需要,什么都得了解一点,知识杂而不精。”她按照预设的剧本回应,语气轻松自然。

“哦?这么巧?”男人露出一个更明显的、带着“他乡遇故知”般意味的惊讶表情,“说起来,我们算是半个同行呢!我之前也在媒体行业,在伦敦的BBC亚洲部工作过几年。看您的气质和谈吐,沉稳又带着点……嗯,欧陆的韵味,不像是长期待在东南亚这边的人?”问题来了。看似随意的、基于职业共通点的闲聊,实则像一把柔软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探着她的背景根基,尤其是她履历中至关重要的欧洲经历部分。

沈心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微微加速,撞击着肋骨,但她控制着呼吸,让语气保持着之前的自然和一点点遇到“同行”的放松:“之前确实在欧洲待过一段时间,主要是读书和旅行,最近才搬来这边,算是寻找新的灵感和创作素材吧。”她巧妙地将“沈心”履历中那段在欧洲的经历模糊化处理,避开了具体的城市和学校(这是陆哲强调的高风险细节),并主动将话题引导向对方,试图掌握对话的节奏,“您在BBC的工作经历一定非常有趣吧?我听说那里的新闻制作标准非常严格。”

她一边说着,放在桌下的左手,手指极其轻微、不动声色地移动,准确按动了隐藏在腕表表带内侧的一个微型警报器的触发点——这是陆哲给她的贴身装备之一,用于在遭遇可疑试探时,向安全屋内的接收终端发出无声的预警信号。

男人似乎对她的反问很受用,笑了笑,顺着话题简单聊了几句在BBC工作时遇到的趣闻和严苛的编辑流程,言语风趣,细节生动,听起来颇具说服力。然而,他的话题仿佛自带导航,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极其自然地转了回来:“东南亚确实是个寻找灵感的好地方,文化多元,色彩浓郁,尤其对我们这些搞创作的人来说,简直是宝藏。对了,还没请教,您主要撰写哪方面的内容呢?说不定以后我们在选题上还能有合作的机会。”他一边说,一边看似无意地将手边的黑色皮质名片夹放在了桌面上,动作间,名片夹微微敞开,露出了最上面一张名片的角落——上面印着的公司Logo,却并非任何知名的媒体机构,而是一家在国际上颇有名气的、以商业咨询和风险评估着称的咨询公司!

一个细微却致命的破绽!一个自称拥有BBC多年工作经历、现在仍从事“媒体相关行业”的人,随身携带的名片,却赫然印着一家与新闻传媒毫不相干的顶级咨询公司的标志?

这几乎可以百分之百地确定,眼前这次“偶遇”,是一次精心策划、专业伪装的试探!目的就是近距离观察她,验证“沈心”身份的真实性,评估她的反应能力和潜在威胁!

沈心背后的寒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仿佛有雪花在脊背上炸开。但与之相反的是,她脸上露出的笑容却更加灿烂、更加自然,甚至恰到好处地注入了一点“自由撰稿人”听到潜在合作机会时,应该表现出来的那种适当热情与期待:“那真是太好了!我主要专注于一些文化现象、生活方式变迁,还有地方特色的保护与发展这类题材……”她流畅地、几乎不假思索地报出几个陆哲为她精心预设的、安全且符合人设的写作领域,同时,动作自然地从自己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印有《环球视野》杂志Logo和她化名联系方式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哇哦!《环球视野》!”男人接过名片,表情瞬间变得十分赞叹,语气夸张,仿佛拿到了某位大人物的名片一般,“这可是在国际上都很有分量的权威刊物!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它的特约撰稿人,真是失敬失敬!”他仔细地看着名片上的信息,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如同扫描仪般的审视与评估光芒。他将名片郑重地收进自己的名片夹,又态度热络地闲聊了几句关于媒体行业前景的套话,便看了看手腕上价值不菲的手表,借口接下来还有一个重要的客户会议,匆匆结账离开了。

他的身影刚一消失在咖啡馆门口,沈心强装的镇定如同潮水般退去,巨大的后怕感瞬间攫住了她。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收拾桌面的笔记本电脑、书籍和笔记,动作迅速却不显慌乱。她没有选择直接返回近在咫尺的安全屋,而是立刻启动了陆哲反复强调的反跟踪程序。她先是步行穿过两条热闹的商业街,随后进入地铁站,乘坐了相反方向的线路,在中途一个大型换乘站下车,混入汹涌的人流,又换乘了另一条线路的公交车。在确认身后没有“尾巴”后,她在一家大型购物中心下车,在里面漫无目的地穿梭了许久,利用服装店的试衣间和化妆品专柜作为掩护,反复观察身后。最终,在确信绝对安全后,她才从商场另一个不显眼的出口离开,绕了一个大圈,从公寓楼后方一条平时很少使用的小巷入口,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安全屋。

陆哲早已在屋内等候,脸色冷峻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几张刚刚处理过的、有些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监控截图——正是那个自称“罗伯特”的男人的面部特写和全身照,旁边是快速检索和分析后弹出的结果窗口。

“初步身份核实了。”陆哲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他敲击着键盘,调出更详细的资料,“化名‘罗伯特·陈’,表面身份是注册于新加坡的一家跨国咨询公司‘环亚咨询’的项目经理。但根据我们内部数据库的交叉比对,他的真实背景,是赵世杰家族旗下控制的、一个专门负责商业情报收集和特定目标评估的情报小组的外围行动人员,以心理评估和话术套取见长。”他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行加密信息,“他们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手段也更直接。已经开始从你的‘社交活动圈’和‘行为模式’入手,进行近距离的接触式试探了。”

他转过头,看向刚刚进门、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呼吸尚未完全平复的沈心,眼神里交织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劫后余生般的心悸,以及更多的、发自内心的赞许:“你刚才的处理,几乎可以说是教科书级别的。应答流畅自然,没有留下任何逻辑漏洞,情绪控制得当,最关键的是,反跟踪意识和程序执行得果断而到位。你及时发出的警报信号,让我能提前调动附近的监控资源,捕捉到他的清晰图像进行快速面部识别和数据库比对,否则,我们可能到现在还无法确定他的真实来历。”

沈心这才缓缓地吐出一直憋在胸口的那股浊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这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完全浸湿,冰凉的布料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不适的黏腻感。刚才那短短十几分钟内的惊险博弈,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刀光剑影,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对话,都可能暗藏杀机,那种精神上的高度紧张与压迫感,只有亲身经历的她才能体会。

“这是不是意味着,‘沈心’这个身份,已经像投入水中的鱼饵,完全暴露在他们的侦察视野里了?”她靠在墙上,感觉有些脱力,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是的,毫无疑问。”陆哲肯定地点头,关掉了电脑上的分析窗口,“但换个角度看,这未必全是坏事。你刚才在面对专业试探时,所表现出的镇定、自然和符合身份的应对,应该暂时性地、至少是部分地打消了他们最直接的疑虑。他们会将‘沈心’——这个对慈善事业感兴趣、似乎偶然接触到‘星环资本’名字的自由撰稿人——纳入需要长期观察和关注的名单,但基于你刚才无懈可击的表现,他们大概率不会立刻采取更激烈、更危险的行动,比如直接绑架或物理清除。这为我们争取到了一段宝贵的时间窗口,虽然这个窗口可能很窄,而且随时可能关闭。”

他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仿佛即将宣布一项重大的战略决策:“但这也同时意味着,我们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他们的下一次出招。钟叔那边根据最新的局势评估,已经传来了新的指令。”

“是什么?”沈心抬起头,看向他,心中隐隐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既然他们已经启动了针对‘沈心’的反向调查,并且对你的兴趣已经被成功勾起,”陆哲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出鞘的军刺,“那我们就不能再局限于小打小闹的试探。我们要顺势而为,变被动为主动,送给他们一些他们‘期望看到’,或者至少是‘能够理解’的东西。下一步,你的任务目标需要升级,你需要主动去接近另一个,也是更危险的目标——顾夜宸。”

沈心猛地一怔,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身体瞬间僵硬:“接近顾夜宸?!”这个名字带来的冲击,远比刚才那个“罗伯特·陈”要强烈千百倍。那个男人,是她一切噩梦的开端,是恨意的凝聚体,是她在心底发誓要摧毁的对象。现在,却要她主动去靠近他?

“对,没错。”陆哲的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充满算计的弧度,像是在布置一个精巧的陷阱,“一个对慈心基金会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赵世杰势力产生了合理好奇的自由撰稿人‘沈心’,在深入调查的过程中,‘偶然’发现了一些关于最大捐赠者顾夜宸先生那笔巨额捐款的模糊疑点,或者仅仅是出于职业敏感,想要对这位身处舆论漩涡中心的富豪进行一次深入的、关于其慈善理念的专访……这个行动逻辑和发展剧本,在敌人看来,是不是显得非常顺理成章,甚至合情合理?这既能进一步迷惑和误导赵世杰那边,让他们以为你的调查重心和威胁方向发生了偏移,不再紧紧盯着‘星环资本’不放;又能为我们创造一个极其宝贵的、可以近距离观察、评估顾夜宸本人真实状态、情绪反应、乃至他与赵世杰之间是否存在某种特殊‘默契’的机会。这步棋,风险极高,但潜在的回报也可能是指数级的。这是钟叔经过深思熟虑后,亲自下达的指令。”

沈心彻底沉默了。心脏在胸腔里失去了规律的节拍,疯狂地、杂乱无章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闷痛。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那是对顾夜宸这个人本身的恐惧,是对可能被识破身份的恐惧,是对直面过往伤痛的恐惧。然而,在这片冰冷的恐惧之海中,却又诡异地翻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而汹涌的情绪——是恨意,是好奇,是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想要亲眼看看那个毁掉她一切的男人,如今究竟是何等模样的冲动,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属于“林晚”的、残存的情感波澜?

又要回到那个男人的身边了吗?以“沈心”这个完全陌生的、带着虚假面具的身份,去接近那个曾是她丈夫、却也是她仇人的存在?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城市参差不齐的天际线之下,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而悲壮的血红色,仿佛预示着某种不祥。在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她仿佛清晰地听到了命运那巨大而冰冷的齿轮,再次发出沉重而不可抗拒的“咔哒”声,缓缓转动起来,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力量,将她推向一个更加黑暗、更加危险、也更加不可预测的漩涡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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