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溃烂的伤口,将粘稠而暗淡的血色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在安全屋冰冷的窗玻璃上,将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这色彩一如沈心此刻胸腔内翻腾不息、纷乱如麻的心绪。接近顾夜宸?这个从天而降的指令,像一道毫无预兆的惨白闪电,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雷鸣,在她那刚刚因初步完成任务而稍趋平静的心湖中,悍然炸开,掀起万丈狂澜,几乎要将她脆弱的理智堤坝彻底冲垮。
那个男人的脸——那张曾无数次出现在她梦魇中,凝聚了世间所有冰冷、暴怒、刻骨失望、乃至最后得知她“死讯”时可能出现的任何一种扭曲表情的脸——此刻都如同挣脱了束缚的鬼魅,争先恐后地在她眼前清晰闪过,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她的神经末梢,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生理性心悸和深入骨髓的寒意。仅仅是想象再次靠近他,就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惧。
“这……不可能。”她几乎是出于求生本能般地抗拒,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他恨我入骨,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我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全新的身份,甚至改变了声线和所有的行为习惯,只要出现在他面前,进入他的视野范围……他一定能认出我来!这不是基于逻辑的判断,这是一种直觉,一种……一种像野兽嗅到天敌般、深入骨髓的互相厌恶和了解!”她激动地用手比划着,却找不到更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种玄之又玄、却又真实存在的可怕联系。
陆哲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冷静点。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要他认不出你。恰恰相反,我们需要的就是他在‘沈心’的身上,隐约捕捉到那一丝属于‘林晚’的、飘忽不定的影子。”
沈心猛地抬起头,瞳孔因震惊而收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陆哲,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陆哲没有理会她眼中的惊涛骇浪,径直走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一些加密的资料和情报分析报告。“顾夜宸不是傻子,相反,他极其聪明且多疑。‘林晚’刚刚被官方确认死亡,尸骨未寒(尽管是假的),紧接着就出现一个对她生前可能涉及的事务——比如她曾暗中调查过的慈心基金会——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兴趣,甚至胆大包天地试图接近他本人的自由撰稿人?以他的性格和处境,他必然会产生最深的怀疑。他会动用一切手段调查你,用最苛刻的目光审视你,设计各种陷阱来试探你,其疯狂和执着的程度,甚至可能远超赵世杰的人,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想撕开你‘沈心’的伪装,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去……这简直是自投罗网,是自杀!”沈心感到一阵眩晕,无法理解这种看似完全违背常理的自杀式行为逻辑。
“因为风险的另一面,是巨大的收益。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最好的烟雾弹,也可能是打破目前僵局最快的突破口。”陆哲的眼神锐利如鹰,闪烁着冷静算计的光芒,“第一,这会极大程度地迷惑和牵制赵世杰。当顾夜宸的注意力和怒火,都被你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形迹可疑的‘记者’所吸引,甚至可能因为你而再次与顾夜宸产生新的摩擦和冲突时,远在暗处的赵世杰会怎么想?他会认为顾夜宸还在因为‘林晚’的死而情绪失控,在像无头苍蝇一样胡乱咬人,或者,他会怀疑顾夜宸另有所图,在借此机会清洗内部或转移视线。无论哪种猜测,都会有效分散赵世杰的精力,为我们真正针对他的核心行动提供宝贵的掩护和操作空间。”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仿佛在揭示一个更深层的秘密,“顾夜宸本人,现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变量的谜团和一点就燃的情绪炸弹。他对‘林晚’的死,内心到底是什么真实的反应?是解脱,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和赵世杰之间,到底有没有我们尚未发现的勾结?他对你姐姐林晓的案子,当年究竟知道多少,参与多深?近距离地观察他,用恰到好处的方式刺激他,甚至有可能利用他目前可能不稳定的情绪状态,我们或许能挖掘出意想不到的关键信息。记住,在情报领域,风险越大,往往意味着潜在的收益也可能呈指数级增长。”
“这是钟叔基于全局态势和所有变量,经过精密计算后做出的最终判断。”陆哲最终以一种不容反驳的语气下了结论,“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必须执行。”
沈心沉默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心。她理智上明白陆哲和钟叔这番布局背后的冷酷逻辑,每一步都像是高手对弈,落子无悔。但这冰冷的理性分析,并不意味着她情感上愿意接受。再次主动靠近顾夜宸,无异于亲手剥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疤,无异于在淬了剧毒的刀尖上赤足跳舞,甚至是将自己刚刚逃离的魂魄,再次亲手送回那头压抑着暴怒与疯狂的猛虎口中。
但她有选择吗?从她在那个游艇客厅里,对钟叔说出“我需要知道全部计划”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亲手交出了选择的权利,将自己变成了这盘大棋上一枚只能前进、不能后退的棋子。
“我……需要怎么做?”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疲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
“计划需要极其周密的设计,不能有丝毫纰漏。”陆哲见她终于屈服(至少表面上是),开始详细阐述行动方案,“你不能像个莽夫一样直接找上门,那等于自曝。你需要一个‘偶然’的、合情合理的、无法被事后追查为刻意安排的相遇场合。顾夜宸最近虽然因为集团危机和丧妻之痛深居简出,但一些关乎集团存亡的必要商业活动和无法推脱的高端社交场合,他必须露面。”
他调出一份加密的电子日程表,指着其中一行高亮信息:“三天后,在邻市的滨海国际会议中心,有一个亚洲范围内的高端金融峰会,顾夜宸已经确认会出席并做简短发言,主要是为了稳定摇摇欲坠的投资者情绪和合作伙伴的信心。那将是我们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你的身份届时需要微调,是《环球视野》财经版块的特约撰稿人,对顾氏集团近期的剧烈动荡和未来可能的走向抱有浓厚的职业兴趣,希望在峰会间隙,争取一个极其简短的、哪怕是只有几分钟的采访机会。这是最常规、最不会引起对方过度警惕的媒体接触方式。”
“而你需要在这次极短的、可能随时被打断的接触中,精准地给他留下两个关键印象:第一,你对慈心基金会以及其背后复杂的资金流向,有着超出普通财经记者范畴的、不合时宜的关注;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你身上必须散发出某种让顾夜宸感到熟悉、不安、乃至心神不宁的特质——这可以是一个他自己都未必察觉、但属于‘林晚’的细微小动作,一个转瞬即逝的、与‘沈心’人设不符的眼神,或者一句看似无心、实则意有所指、让他抓不住具体把柄却会反复咀嚼的话。”
陆哲的目光如炬,牢牢锁定沈心,强调道:“分寸!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暴露,少一分则无效。目的是勾起他的疑心,在他的心里埋下一颗种子,但不能让他立刻确定,更不能让他感到直接的威胁。要让他陷入怀疑,促使他主动去调查,去纠结,去耗费心神……只有这样,他才会在困惑中行动起来,露出破绽,从而在不知不觉中为我们所用。”
接下来的三天,安全屋内的训练强度陡然升级,进入了近乎残酷的倒计时状态。沈心不仅要巩固“沈心”作为财经记者的专业素养,快速学习并理解那些晦涩的金融术语,分析顾氏集团近期的公开财报和危机处理公告,以便在提问时能精准切中要害,不露怯;更重要的是,她需要在地狱般的模拟场景中,反复练习如何在扮演“沈心”的同时,又能“不经意间”流露出那一丝致命的、属于“林晚”的痕迹,并且还要在对方可能产生反应的瞬间,用更强大的“沈心”的职业外壳,将其迅速、自然地掩盖过去。
每一个表情的微妙转换,每一句台词的语气轻重,甚至是在人群中走向顾夜宸的步速和角度,都被陆哲拿着放大镜反复审视、挑剔、打磨。陆哲彻底化身成为那个阴晴不定、多疑锐利到极点的顾夜宸,用最苛刻的模仿,一次次地将沈心逼到精神崩溃的边缘,又一次次地用冰冷的言语和命令,强迫她擦干眼泪和冷汗,重新站起来,投入下一次更加逼真的演练。
“不对!停下!你的眼神太露骨了!那是隐藏着恨意的审视!记住,你现在是好奇的、想挖掘新闻的记者,不是从地狱爬回来寻仇的怨灵!”
“这句话,重来!语气再放软一点,尾音带上一点上扬的求知欲!不要用那种带着质感的反问语气!‘林晚’才会那样说话!”
“靠近他的时候,注意你身上的香水味!太浓了!‘林晚’从来不用这么具有侵略性的浓香!换掉!立刻!”
精神上的高度紧绷,叠加对即将再次面对那个男人的巨大恐惧,像两条不断收紧的毒蛇,缠绕着沈心,让她几乎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她感觉自己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残忍地割裂成两半——一半是她在努力扮演的、看似光鲜干练的“沈心”;而另一半,则是那个被她深埋心底、此刻却因任务需要而被迫唤醒、即将破土而出的、充满了痛苦与恨意的“林晚”。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躯壳内撕扯、咆哮,让她濒临分裂。
峰会当天,阳光耀眼。沈心穿着一身量身定制、剪裁极其利落的香槟色西装套裙,面料挺括,线条流畅,完美地勾勒出她干练的身形。妆容是精心修饰过的精致得体,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举止沉稳大方,完全是一副见惯了大场面的专业女记者模样。她胸前挂着货真价实的《环球视野》记者证,混在一群中外媒体记者汹涌的人流中,通过了严格的安检,进入了金碧辉煌、气氛却格外凝重的峰会主会场。
会场内,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社会名流、金融巨鳄、政界要人穿梭其间,低声交谈。然而,在这片极致的奢华与喧嚣之下,空气里却弥漫着一种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不易察觉的紧张与审视感。无疑,顾氏集团这场尚未平息的风暴,是笼罩在此次峰会上空一片无法驱散的巨大阴云。
沈心的手心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微微出汗,潮湿而冰冷。她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快速而隐蔽地搜寻着那个特定的目标。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如同战鼓。终于,在会场一个相对安静、靠近巨大落地窗的角落,她看到了那个即使身处人群中心,也仿佛自带隔离气场的身影。
顾夜宸。
他穿着一身显然是由大师量身定制的黑色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而奢华的光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峭拔。他依旧是人群中无法忽视的焦点,不断有人上前试图与他交谈,但他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却比以前更加冷硬、更加疏离,像一座拒绝融化的冰山。他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焦虑,正与几位看起来分量颇重的金融人士进行着简短的交流,眼神深邃如同古井,不起波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深沉的疲惫与漠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
沈心的心脏在看到他的瞬间,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巨大的压迫感隔着半个会场扑面而来。她强迫自己立刻移开目光,低下头,假装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角,借此动作深呼吸,努力将那个躁动不安的“林晚”死死压回心底,全力进入“沈心”这个角色应有的状态。
等待。耐心地等待时机。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她看到顾夜宸似乎结束了与那几位人士的谈话,微微颔首示意后,便独自一人,迈着略显沉重的步伐,走向与主会场相连的、一个相对僻静的露天休息区露台,似乎是想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应酬,透一口气。
就是现在!
沈心立刻端起一杯服务生托盘里的香槟,澄澈的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她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职业性探索**的微笑,状似无意地、步伐从容地也朝着那个露台的方向走去。
露台上风很大,带着海港城市特有的咸腥气息,呼啸着吹乱了沈心精心打理过的鬓角发丝,带来一阵凉意。顾夜宸正背对着她,凭栏远眺着远处港口林立的桅杆和起伏的海平面,背影依旧挺拔,却在此刻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的孤寂感,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沈心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仿佛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一般,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惊讶和十足职业化的笑容,用流利的英语开口,声音控制在既能让对方听清,又不会显得突兀的音量:“抱歉,打扰一下。请问是顾夜宸先生吗?”
顾夜宸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缓缓地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迟缓,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他的目光,如同两道经过液氮处理的探照灯光,精准地、毫无温度地落在沈心的脸上,冰冷、审视,带着久居上位者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没有任何多余的、属于人类的情感流露。
“我是。你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比沈心记忆中的声线更添了几分被世事磨砺后的疲惫与粗粝。
“您好,顾先生。我是《环球视野》杂志的记者,沈心。”沈心上前一步,动作优雅地递上自己的名片,笑容得体,不卑不亢,“非常钦佩您在这样的时刻,依然能够出席峰会,展现顾氏集团的担当。不知是否方便占用您宝贵的几分钟时间,简单聊一聊顾氏集团未来的发展策略与危机应对呢?”她抛出了一个非常标准且合理的财经采访开场白。
顾夜宸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接过了那张小小的名片,指尖在与沈心递名片的瞬间有极其短暂的、冰冷的接触,那温度让沈心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栗。他垂眸,目光在那张制作精良的名片上停留了大约两秒,仿佛不是在阅读信息,而是在评估这张纸片背后所代表的一切。然后,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回到沈心的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她精心构筑的所有伪装,直视她灵魂深处隐藏的秘密。
“《环球视野》?”他淡淡地重复了一句,语气平铺直叙,不置可否,让人完全猜不透他的想法,“现在这个时间点,似乎不是谈论集团未来策略的好时机。”他直接而冷淡地拒绝了,目光却并未从她脸上移开,反而像是粘住了一般。
“我完全理解。”沈心立刻从善如流地点头,语气瞬间转为一种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职业性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确实,近期围绕顾氏和您个人,发生了太多令人遗憾的事情。其实,在准备这次峰会资料之前,我碰巧在做一个关于慈善机构资金透明度与流向的专题,恰巧注意到顾氏集团名下,也对本地的慈心基金会有着非常慷慨的支持,没想到就在深入了解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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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这里,故意语速放缓,留下一个微小的停顿,仿佛是不小心触及了不该谈论的敏感话题,眼神下意识地、极快地飘忽了一瞬,流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林晚”在感到不安或说错话时,那种特有的、带着点慌乱和无措的神情。但这神情消失得极快,几乎是在产生的瞬间,就被她用一个更加标准、更加职业化的微笑迅速而完美地掩盖了过去,她甚至还略显尴尬地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耳垂:“……哦,您看我,真是不专业,跑题了。还是希望未来能有机会,正式专访您,深入聊聊商业战略方面的话题。”她巧妙地将话题拉回安全区。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近乎本能的慌乱和眼神飘忽!
顾夜宸的目光骤然缩紧!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块巨石!他死死地盯住沈心的眼睛,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而是变成了一种几乎要将她剥皮拆骨、探寻到底的锐利解剖,瞳孔深处,甚至掠过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置信的震动和……困惑?仿佛看到了某种绝不可能出现的幽灵。
露台上喧嚣的风,仿佛都在他这凝如实质的目光下,骤然停止了流动。空气凝固成坚硬的琥珀,将两人冻结其中。
沈心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咚咚咚,如同密集的战鼓,震得她耳膜发麻,几乎要掩盖住外界所有的声响。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那略显尴尬却努力保持专业的笑容,勇敢地、甚至带着点无辜地回视着顾夜宸那足以令任何人胆寒的目光,但背后贴身的衣物,却早已被瞬间沁出的冷汗浸透,一片冰凉的黏腻。
她成功了吗?还是……已经玩火**,引火烧身?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缓慢爬行。良久,久到沈心几乎要以为自己的面部肌肉会因维持笑容而僵硬撕裂时,顾夜宸才极其缓慢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明显的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足以压垮人心的重量,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落在沈心的心尖上:
“沈小姐……”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寻找着什么蛛丝马迹,“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