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集团总部大厦,如同一柄由现代工业文明锻造出的、毫无温度的冰冷巨剑,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傲慢,悍然直插云霄。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初升的晨光中,反射着破碎而刺目的寒芒,仿佛无数只冰冷的眼睛,冷漠地俯瞰着脚下蝼蚁般匆忙的行人与车流。这栋建筑,曾是“林晚”名义上作为顾太太时,偶尔不得不踏足的、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家”,然而,它从未真正给予过她一丝一毫的归属与温暖,每一次被迫踏入,都伴随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令人窒息的压抑,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如今,时过境迁,她以“沈心”这个被精心编织的身份,再次站在它的脚下,仰望这庞然大物,感觉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复杂、更加凶险,仿佛面前矗立的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头苏醒的、张开了巨口的洪荒凶兽,正等待着她自投罗网。
沈心站在大厦投下的巨大阴影里,微凉的晨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她深深地、几乎是贪婪地吸了一口都市清晨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冰冷空气,仿佛要将那最后一丝属于“林晚”的怯懦与恐惧彻底压入肺腑深处碾碎。随后,她挺直了原本有些僵硬的脊背,将脸上那副属于“沈心”的、混合着些许职业野心、面对未知大人物的忐忑不安、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探究欲的女记者面具,牢牢地、严丝合缝地戴好,确保没有任何破绽。然后,她迈开脚步,以一种既不过分急促也不显拖沓的、训练过的步伐,坚定不移地走向那旋转不休的、如同怪兽咽喉般的玻璃旋转门。
大厅内部空间高阔,气势恢宏,光可鉴人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倒映着天花板上垂下的、造价不菲的巨型水晶吊灯,以及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精英们模糊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经过精密控制的、混合了昂贵香氛、咖啡因和打印机墨粉的、属于高效运转机器的特殊气味。然而,与记忆中相比,此地的气氛却显得更加肃杀、更加冰冷,仿佛连空气的流动都带着某种无形的阻力。前台后面站着几位妆容精致、笑容标准却毫无温度的女性职员,似乎早已接到最高级别的通知。在沈心刚刚报出“沈心,《环球视野》,与王助理有约”的瞬间,一名穿着剪裁合体、面料硬挺的黑色西装,身形健硕、脸上如同戴了石膏面具般毫无表情的安保人员,便如同幽灵般立刻出现在她面前,动作精准得像是在执行预设程序。
“沈小姐,请跟我来。”他的声音平板,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甚至没有进行例行的身份登记或询问流程,直接侧身,用一个不容置疑的手势,引领她绕过熙攘的普通访客等候区,走向隐藏在大厅最深处、需要特殊权限才能启动的那部直通顶层的总裁专属电梯。电梯门是哑光金属质地,冰冷而厚重,仿佛一道隔绝两个世界的界限。门缓缓滑开,内部空间宽敞,四壁是冰冷的金属材质,打磨得如同镜面,清晰地映照出沈心此刻略显苍白的脸颊、刻意维持的镇定表情,以及那双隐藏在平静表象下、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
电梯门无声地合拢,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随即,一股强大而持续的失重感猛地袭来,拉扯着沈心的胃部向下坠落,也拉扯着她那本就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数字在显示屏上飞速跳动,如同她失控的心率。这狭小、密闭、高速上升的空间,仿佛一个现代化的刑具,正在将她带往一个吉凶未卜的审判台。
“叮——”
一声清脆却冰冷的提示音打破了电梯内的死寂。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顶层总裁办公区的景象如同画卷般展现在眼前。这里的奢华与楼下大厅相比,更内敛,也更具有压迫感。脚下是厚实得能吸走所有脚步声的深灰色澳洲羊毛地毯,墙壁是昂贵的天然木材拼接,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柔和却无死角,营造出一种极致的安静,静得仿佛能听到空气分子碰撞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香氛,而是一种冰冷的、高速运转的权力气息,带着金属和决策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闯入者的心头。
王助理已经如同雕塑般伫立在电梯口等候,他依旧是那副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发型、公事公办的刻板模样,只是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向沈心时,深处掠过了一丝极其锐利且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扫描仪一样飞快地掠过她的全身,仿佛要透过这身职业套装,看穿内里的灵魂。
“沈小姐,这边请。”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侧身引路,“顾先生正在主持一个临时紧急会议,请您先在会客室稍等片刻。”他引着沈心走向走廊一侧一扇厚重的、由深色实木打造的大门。
会客室内部的空间大得有些空旷,装修极尽奢华之能事,昂贵的意大利真皮沙发,巨大的红木茶几,墙上挂着抽象派的艺术真品,每一件摆设都价值不菲。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俯瞰大半个城市的壮观景色,楼宇如林,车流如织,仿佛将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然而,这极致的视野和奢华,在此刻的沈心看来,却更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华丽的牢笼,她则是被暂时关入其中、等待主人审视的猎物。王助理并没有像通常的接待那样离开,而是如同一个沉默的门神,静静地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却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一种无形的监视压力。
这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心理战术。用漫长的、不确定的等待,来无声地加剧访客内心的紧张、焦虑和不安,消磨其意志,使其在真正面对正主时,更容易露出破绽。
沈心深知这一点。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因为即将见到传说中的商业巨擘而有些坐立不安、又强自镇定的普通记者。她选择在沙发边缘坐下,姿态拘谨而恭敬,然后从随身的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后者在进入时已被要求暂时保管),假装专注地翻阅着自己提前准备的、关于顾氏集团和慈善领域的采访提纲,偶尔拿起茶几上准备好的矿泉水抿一小口,润湿因紧张而发干的嘴唇。然而,那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这颤抖,一半是身处龙潭虎穴的真实紧张,另一半,则是她精心计算后、刻意展现给监视者看的、符合“沈心”人设的表演。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地缓慢爬行。每一秒都仿佛被无限拉长,如同钝刀子割肉,考验着人的忍耐极限。墙壁上那座设计极简的时钟,秒针移动的微弱“滴答”声,在这绝对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得如同擂鼓,敲打在沈心的耳膜和心尖上。
大约过了将近半小时,就在沈心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绷紧到极限,几乎要被这种混合着沉默、监视和未知等待的沉重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时,会客室那扇厚重的实木门,终于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推开了。
顾夜宸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纯白色的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了最上面一颗纽扣,微微敞开着,似乎刚从一场冗长而激烈的会议中脱身,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眼底带着些许血丝。然而,这一切的倦怠,都丝毫未能削弱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强大而冰冷的压迫感。尤其那双眼睛,在踏入房间的瞬间,就如同最精准的锁定系统,锐利如鹰隼,穿透空气,瞬间就牢牢锁定了坐在沙发上、因他的出现而下意识绷直了身体的沈心。
强大的、几乎令人腿软的气场随着他的进入,瞬间如同实质般充斥了整个宽敞的房间,连空气的密度都仿佛骤然增大。
王助理如同接收到无声指令的幽灵,立刻悄无声息地、几乎是贴着墙壁退了出去,并轻轻地带上了门,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合拢。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对面。
顾夜宸没有立刻说话,他甚至没有走向沈心。他迈着沉稳而略显疲惫的步伐,径直走到房间另一端那张巨大、厚重、象征着绝对权力核心的黑檀木办公桌后,在那张高大的皮质老板椅上坐下。他没有像通常的主人那样招呼客人,身体反而微微向后靠进椅背,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放在平坦的桌面上,用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价值或鉴别一件古董真伪的审视目光,毫不避讳地、一寸寸地打量着数米之外的沈心。
那目光,带着X光般的穿透力,似乎要剥开她得体的衣着,剥离她脸上的妆容,直透她灵魂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沈心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强迫自己依循着“沈心”应有的反应,有些慌乱地站起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混合着紧张、恭敬以及一丝终于等到大人物的如释重负感的笑容,声音带着刻意控制的、细微的颤抖:“顾先生,您好。非常……非常感谢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宝贵的时间……”
“坐。”顾夜宸打断了她,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如同冰山般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没有任何寒暄与客套。
沈心依言,小心翼翼地重新坐回沙发边缘,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她下意识地紧紧交叠在一起,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一个典型的、处于压力下不安的姿势。
“沈心。”《环球视野》特约撰稿人。毕业于伦敦政治经济学院传播学专业,曾旅居欧洲多年,近期才活跃于亚太区。”顾夜宸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朗读一份枯燥的人事档案,清晰地叙述着她那份被精心编织的“履历”,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柄沉重而冰冷的小锤,精准地敲打在她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末梢上,“你发表在《文化视野》杂志上的那几篇关于东南亚边缘文化与现代性冲突的文章,角度还算新颖,有点意思。”
他果然在最短的时间内,动用强大的资源对她进行了彻查!而且查到了相当细节的程度,连她为了完善人设、发表在非核心刊物上的文章都注意到了!
“顾先生您过奖了,那些……真的只是一些不成熟的浅见,登不得大雅之堂。”沈心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甚至刻意注入一丝被业界大佬意外认可的、真实的受宠若惊,脸颊配合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浅见?”顾夜宸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抹冰冷的、几乎不能称之为笑的弧度,那弧度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质疑,“我看未必。一个对边缘文化融合与现代性冲突如此‘感兴趣’的记者,视野应该放在更宏大的叙事上。怎么会突然对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慈善捐赠,尤其是对慈心基金会那种级别的机构,那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支持,产生如此异乎寻常的、浓厚的兴趣?”
他单刀直入,没有丝毫迂回婉转,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审讯者,直接抛出了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目光如两束高度聚焦的探照灯,紧紧锁定着沈心的双眼,不放过她瞳孔任何一丝细微的收缩,眼神任何一毫的闪烁,面部肌肉任何一点不自然的牵动。
来了!真正的、图穷匕见的审问,开始了!
沈心感到后背瞬间再次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了内里的衬衫。她暗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陆哲反复预演、打磨过无数次的剧本,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被当面戳破心思的尴尬和窘迫,随即,那尴尬迅速被一种记者特有的、对挖掘隐藏真相的执着和职业性的野心所取代:“顾先生您……您真是明察秋毫。”她微微垂下眼睑,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掩饰被看穿后的不自然,“其实……不瞒您说,我在做那个文化专题的后期,偶然接触到一些国际慈善领域的案例,深入研究后发现,其背后复杂的资金流动链条和隐秘的影响力运作模式,有时比文化现象本身更……更耐人寻味,也更具‘新闻价值’。慈心基金会……只是我选择的众多案例中的一个切入点,一个观察样本。恰好,又在公开信息中了解到您名下企业对它也有捐赠,所以……就冒昧地,想通过您这边,看看是否能多了解一些……背后的运作逻辑。”她巧妙地将自己的动机,归结于一种职业性的、略带功利心的探究欲和挖掘内幕的野心,试图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想凭借独家猛料一举成名的、嗅觉敏锐的记者。
顾夜宸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修长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木质表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极其规律地轻轻敲击起来。“笃……笃……笃……”那声音在极度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得异常清晰,仿佛不是敲在桌面上,而是直接敲在沈心毫无防护的心脏上,与她那失控的心跳声诡异地重合,带来一阵阵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耐人寻味?”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莫测高深,带着一种玩味的审视,“那你通过这些天的‘品味’,到底……‘味’出了什么?或者说,你期望从我这里,‘味’出什么?”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更加尖锐,更加深入,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她喘息和思考的空间,像一把逐渐收紧的铁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