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深处,是几乎能攥住人喉咙、令人窒息的绝对黑暗与深入骨髓的冰冷。只有脚下每隔一段距离镶嵌的、散发着惨淡绿色光晕的紧急指示标志,如同幽冥引路的鬼火,勉强勾勒出身前那道陡峭得近乎垂直、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金属阶梯轮廓,阶梯边缘粗糙冰冷,仿佛巨兽的肋骨,通向不可预知的深渊。身后,那扇厚重气密门合拢的最后一刻,曾隐约传来的、沉闷如雷的爆炸声与激烈交火的喧嚣,已被彻底隔绝,仿佛那是另一个世界正在发生的、与己无关的灾难。此刻,这绝对的寂静中,只剩下两人无法抑制的、急促的喘息声,以及鞋底与冰冷金属阶梯碰撞发出的、空洞而放大的脚步声,在这条完全密封的管道内反复回荡、叠加,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敲打着紧绷的鼓膜,加剧着内心的惶恐与不安。
顾夜宸的手,自始至终如同最坚固的铁钳,死死地攥着沈心纤细的手腕,那力道没有丝毫放松,甚至因为急速的行进而更加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拽着她,沿着这陡峭的阶梯向下疾行。他的步伐又快又稳,即使在这样几乎完全依赖微弱绿光视物的环境中,也能精准地避开每一个可能绊倒的凸起或转角,显然对这条隐藏在最深处的逃生路线了如指掌,早已将每一步都烙印在骨髓里。这份在绝境中依旧保持的、近乎非人的冷静与精准,更让沈心感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沈心完全处于被动状态,被他强拖着,脚步踉跄跄跄,几次险些踩空摔倒,全靠他那只铁钳般的手强行稳住。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如同战鼓般的轰鸣,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炸裂开来。巨大的恐惧(对未知攻击者的,更是对身边这个男人的)、难以排解的困惑(他为何再次施救?)、物理上的冰冷(暗道里的温度比上面房间更低),以及手腕上传来的、那几乎要碎裂骨骼的尖锐疼痛,所有这些感觉如同混乱的丝线,死死地缠绕在一起,绞拧着她的大脑,让她的思维陷入一片泥泞的混沌,无法进行任何有效的思考。
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又要救她?在她身份彻底暴露、他眼中恨意滔天、言语间尽是刻骨愤怒的情况下,在他自身这处隐秘基地正遭受不明势力凶猛强攻、自身难保的危急关头,他为什么没有将她当作弃子,扔在那个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房间里自生自灭?或者,更符合他性格的,干脆在离开前,用一种更“效率”的方式,亲手“处理”掉她这个麻烦和隐患?反而,再次以一种不容拒绝的、近乎粗暴的方式,将她带在身边,一同踏上这条未知的逃生之路?
难道,她身上所隐藏的、那些关于“林晚”和幕后主使的秘密,所谓的“审问价值”,真的高到了让他不惜在自身面临巨大威胁时,依旧要带着她这个累赘和变数,冒上双倍的风险?这理由,在此刻看来,显得如此苍白而牵强。
金属阶梯仿佛永无尽头,不断地盘旋、向下、再向下,深不见底,如同神话中通往塔尔塔罗斯地狱的螺旋甬道,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节拍上,沉重而压抑。周围的空气变得越来越冷,带着一股浓重的、仿佛陈年铁锈和冰冷机油混合的、属于机械核心的金属腥气,吸入肺中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沈心感觉自己的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肺部因为急促的呼吸和寒冷而火辣辣地疼痛,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脚下终于传来了触感的变化——陡峭的阶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相对平坦、但依旧狭窄的金属通道。顾夜宸猛地停下脚步,在一扇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看起来更加厚重坚固、布满了各种粗壮液压装置和多层复杂密码锁的圆形钢制舱门前站定。
他松开了攥着沈心手腕的手(那里早已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甚至隐隐透出皮下出血的深色),立刻俯身,在门侧那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控制面板上,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操作。虹膜扫描、指纹验证、长达数十位的动态密码输入……一连串繁琐而严谨的多重安全验证程序,在他手下流畅而迅速地完成。他的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仿佛外界的天崩地裂与他无关,但那紧绷如岩石的下颌线条,以及额角那块白色纱布上再次缓缓渗出的、蜿蜒刺目的鲜红血痕,都无声地揭示着他此刻正承受着的巨大精神压力和身体上的痛楚。
“嗡——!”
低沉的、充满力量感的气密泄压声响起,那扇厚重的圆形舱门,如同沉睡巨兽缓缓张开的吻部,平稳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后面的景象。
然而,门后并非沈心预想中的另一个出口,或者某个备用的安全屋,而是一个……极其紧凑、充满高科技感的小型潜水艇的对接舱室!
流线型的银灰色舱壁,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闪烁着不同颜色指示灯的复杂仪表盘和控制杆,狭窄的内部空间仅仅能够容纳寥寥数人,显得压抑而高效。这根本不是什么逃生通道的最终目的地,这条暗道,竟然是直接与一艘处于随时待命状态的深海潜航器相连接!
顾夜宸……他竟然在自己的海底基地最深处,秘密准备了这种东西?!这已经远超乎寻常富豪的安保概念,更像是一种为应对极端情况、随时准备从海底遁走的、近乎偏执的末日生存策略!
他没有丝毫犹豫,率先弯腰钻进了那狭窄的舱口,然后,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抓,再次以那种不容分说的、近乎粗暴的力道,将还在因震惊而呆立原地的沈心,猛地拽进了潜航器内部,几乎是把她“扔”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随即又将一套叠放整齐的、橘黄色的简易救生衣劈头盖脸地丢到她怀里,声音短促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穿上!”
他自己则迅速坐进了主驾驶位,那是一个包裹性极佳、布满各种操控按钮的座椅。他的手指如同最娴熟的钢琴家,在复杂的控制台上飞快地跳动、敲击,启动着一个个系统。潜航器内部响起一阵低沉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引擎嗡鸣声,各个仪表盘的灯光依次亮起,幽蓝、莹绿、暗红的光芒交织,映照着他棱角分明、沾着血污与汗水的侧脸,也映照出沈心苍白失措的面容。
“系好安全带!”他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语气急促而斩钉截铁,仿佛在应对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沈心几乎是凭着本能,机械地、笨拙地拉过安全带扣好,大脑依旧被一连串的剧变冲击得一片麻木和空白。她怔怔地看着顾夜宸专注操作潜航器的侧影,那上面有干涸与新鲜交织的血迹,有细密的冷汗,有凝聚如实质的冰冷杀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眼前这复杂机械和未知航路的绝对掌控力与专注。他仿佛天生就属于这种极端的环境,越是危险,越是冷静,越是能激发出那种令人恐惧的潜能。
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在他的世界里,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以及这种……堪比国家级战略设施、近乎科幻小说般的防御与逃生手段?
“坐稳了!”顾夜宸突然低吼一声,声音在狭小的舱室内显得格外具有穿透力。他猛地将身旁一个粗壮的操纵杆向前推到底!
整个潜航器轻微地震动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金属构件脱离的轻微撞击声。然后,这艘流线型的金属造物,如同一条真正被赋予了生命的、灵活而沉默的深海巨鱼,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那个隐藏的对接舱,平滑地、迅捷地滑入了外界那一片漆黑、冰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海水之中。外部安装的强力探照灯瞬间亮起,两道巨大的光柱如同利剑,刺破了前方幽暗的海水,照亮了一小片布满嶙峋怪石、色彩诡异的珊瑚和缓缓飘荡海藻的海底世界。
沈心不由自主地凑近侧面那厚厚的、如同眼睛般的观察窗,透过抗压玻璃,她能清晰地看到后方——那座依托陡峭山体与海底结构建造的、此刻正遭受猛烈攻击的基地入口,正在视野中快速变小、远离。甚至,在探照灯光芒的边缘,她隐约能看到入口处闪烁的火光,以及爆炸在水中产生的一连串翻滚上升的、巨大的白色气泡!
攻击还在持续!而且看这动静,异常猛烈、坚决,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毁灭性!
是谁?究竟是谁拥有如此庞大的能量、如此精准的情报、以及如此胆大包天的行动力,竟然能够直接找到并悍然攻击顾夜宸这处显然是核心老巢的绝密基地?!这绝非李曼丽和赵世杰那些见不得光的势力所能轻易做到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更深的、他们尚未触及的庞然大物!
潜航器持续下潜,灵巧地避开海底耸立的巨大礁石和沉船残骸(如果有的话),调整着方向,朝着更深、更黑暗、更未知的广袤海域深处驶去。舱室内,暂时陷入了一种相对稳定的状态,只有各种精密仪器运行时发出的、极低沉的嗡鸣声,以及两人依旧未能完全平复的、压抑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内交织。
暂时……安全了。
但这种安全,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令人不安。它是建立身边这个心思难测、恨意与掌控欲交织的男人,那绝对的技术实力和对这深海环境的熟悉之上的。沈心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裹挟在洋流中的一粒微尘,命运完全不由自己掌控,前路是吉是凶,全然未知。
漫长的、令人心慌的沉默,在这如同金属棺椁般狭小的潜航器舱室内无声地蔓延、发酵。顾夜宸全神贯注地驾驶着潜航器,双手稳定地操控着方向杆,目光锐利地扫过各个仪表盘的数据,时而调整深度,时而修正航向,偶尔会通过声呐系统反馈的绿线波纹和那个可以升降的潜望镜,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漆黑水域的情况。他完全将副驾驶上的沈心当成了不存在的空气,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基地攻防、那场未完成的、充满火药味的审问,都从未发生过。
这种彻头彻尾的、冰冷的无视,比之前那锐利如刀的逼问和探究,更让沈心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心慌与不安。未知,永远是最折磨人的。
终于,在潜航器似乎驶入了一片相对开阔、海流平稳的深海区域,并且启动了预设的自动驾驶程序,开始沿着一条隐秘的航线稳定前行之后,顾夜宸才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着操纵杆的双手,身体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僵硬和疲惫,向后重重地靠进了驾驶座椅背里。他闭上那双过于锐利的眼睛,抬起一只手,用力地、反复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线条冷硬的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无法伪装的、深沉的疲惫与身体各处伤痛带来的痛楚。
额角那块纱布,已经被不断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大半,黏腻地贴在他的皮肤上,看起来格外刺眼和……脆弱。
沈心看着他这副与平日里那副冷酷强大、掌控一切形象截然不同的、流露出凡人疲态的模样,心脏的某个角落,莫名地、不受控制地轻轻蜷缩了一下,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她立刻强迫自己硬起心肠,猛地移开目光,重新投向观察窗外那一片永恒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与声音的、墨黑无尽的深海。那里,偶尔有形态怪异、散发着幽幽生物冷光的深海鱼类缓缓游过,如同幽灵,更添几分诡异与孤寂。
“为什么?”她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声音微弱却清晰地打破了舱室内那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为什么……又要救我?”
顾夜宸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维持着闭目仰靠的姿势,胸膛微微起伏,仿佛真的已经陷入了沉睡,或者根本不屑于回答这个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问题。舱内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就在沈心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准备放弃追问,将这份困惑与不安永远埋藏在心底时,他却忽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被粗糙的礁石磨损过,带着一种极其复杂、难以分辨具体情绪的底色:
“你的命,是我的。”
只有这简单的、冰冷的五个字。没有解释前因后果,没有符合常理的逻辑推导,甚至没有掺杂太多明显的情绪起伏,然而,就是这样一句简短的话语,却带着一种令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不容置疑的、绝对占有式的宣告。仿佛在陈述一个如同日出日落般自然的、不可违逆的法则。
沈心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玩笑或者伪装的痕迹。
也就在这一刻,他也恰好睁开了眼睛,转过头来看向她。四道目光,在这充斥着仪表盘幽暗光线的、狭小压抑的舱室内,猝不及防地于空中碰撞、交织、锁定。在他的眼底,那深邃得如同此刻窗外万米海沟的黑暗之中,沈心清晰地看到了翻涌不息的东西——有沉淀已久的、冰冷的恨意;有未曾消散的、被欺骗与被挑战权威的愤怒;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或者不愿承认的、扭曲而顽固的、近乎本能的执念。
“在你没有偿还清你欠下的一切之前,在你没有把我想要知道的所有答案,一字不落地吐出来之前,”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每个字都像是冰锥,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不容反驳的偏执,重重地砸在沈心的心脏上,“除了我,谁也不能拿走你的命。包括……你自己。”
原来如此。
救她,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仁慈,不是因为产生了丝毫可笑的信任,甚至不仅仅是因为那所谓的、有待挖掘的“审问价值”。
仅仅是因为,在他那复杂而黑暗的内心世界里,早已单方面地将她的生命,划归为了他自己的独有财产。她的生死,她的存在价值,只能由他——顾夜宸——来定义,来决定。这是一种远比单纯的恨意更加可怕、更加令人感到窒息和绝望的、扭曲的占有欲。他将她视作了一件必须由他亲手完成解谜、必须由他亲自决定最终归宿的、特殊的“物品”。
沈心感到一阵比潜入冰冷海水时更加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再试图询问,也不再看他,默默地、僵硬地重新转过头,将视线投向观察窗外那永恒不变的、墨黑无际的深海。潜航器,这艘高科技的金属造物,此刻更像是一座精致而坚固的、正在深海中静默航行的移动棺椁,载着她和身边这个危险莫测的男人,驶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吉凶未卜的未来。
未来究竟通往何方?是另一个更加隐秘、更加无法逃脱的囚笼?还是最终不可避免的、彻底的毁灭与终结?
她不知道,也无法预测。
她唯一清晰地知道的,只有一点——她和身边这个名为顾夜宸的男人之间,那充满了恨意、秘密、掌控与反抗的、如同乱麻般的纠缠,远远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这场被迫开始的亡命同途,或许,仅仅只是一个更加漫长、更加黑暗的故事的……序幕。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针对顾夜宸核心老巢的、堪称毁灭性的精准袭击,如同投入本就暗流汹涌湖面的一颗巨石,又将给这原本就混乱不堪、迷雾重重的局面,带来怎样翻天覆地、难以预料的巨大变数?
那些隐藏在幕后,发动了这次攻击的、身份不明的袭击者,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