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头疼。
不是那种睡多了或者宿醉的头疼，是那种脑子被人拿出去当沙袋捶了三天三夜又塞回来的疼。每一下心跳都像有把小锤子在太阳穴上敲，眼前全是乱飞的金星，耳朵里嗡嗡响，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他试着动动手指——能动，但软绵绵的没力气。然后是胳膊、腿，都还听使唤，就是跟灌了铅一样沉。胸口倒是暖暖的，七核在里头转得挺稳当，没再互相掐架。
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在哪儿。还是医疗屋，躺在干草铺上，身上盖了张兽皮。屋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点定影石的光。旁边坐着个人，是星瞳，她正低头检查短杖——杖头的水晶球碎了，现在嵌了块暗紫色的晶体，看着像是从影渊守卫身上挖出来的替代品。
“醒了？”星瞳没抬头，但好像知道他已经睁眼了，“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林海声音哑得像破锣，“其他人呢？”
“月下断了三根肋骨，内脏震荡，但环塔的药管用，躺一周能下地。泰格和莉亚轻伤，已经能活动了。文森特……他没事，就是累着了，现在正抱着那些兽皮卷发疯似的看。”
“小苔呢？”
星瞳的手顿了顿。过了几秒，她才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睛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小苔……不太好。帮你分担精神负荷的反噬很重，她现在时醒时睡，醒的时候眼睛没焦点，像是‘看’到了太多东西，脑子处理不过来。老药婆说，得静养，不能再用预言能力了。”
林海心里一沉。他想坐起来，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眼前发黑，又倒了回去。
“别乱动。”星瞳把短杖放下，走过来按住他，“你透支的是精神，不是体力。七核分身那种玩法，没把自己搞成白痴已经是奇迹了。老实躺着，至少两天。”
林海没再坚持。他看着屋顶那些发光的苔藓，沉默了一会儿。
“封印……成了？”
“成了。”星瞳坐回凳子，“石台现在亮得像灯塔，方圆十里都能看见七色光。漩涡没了，暗影浓度下降了四成，林子里的怪物都老实了。长老说，永夜森林至少能安稳一百年。”
“战神殿那个骑士……”
“死了。我最后那击打穿了他的心脏，尸体已经处理了。其他灰袍人死的死跑的跑，暂时应该不会再来。”星瞳顿了顿，“不过环塔的侦察舰扫描到，森林外围还有几股不明势力在观望。可能是战神殿的后手，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
别的什么人。林海想起小苔昏迷前那句“有光的人会害你”。环塔的反对派？
“侦察舰那边怎么说？”
“铁砧舰长给了三天休整时间。三天后，他会派人来接我们——主要是接我和月下，还有文森特和小苔。至于你……”星瞳看着他，“环塔内部对你的处理意见还没统一。铁砧是执行派，但不算激进，他建议你先跟他回环塔总部‘接受评估’。当然，你也可以跑。”
跑？往哪儿跑？七核加身的波动太明显，到哪儿都是活靶子。
“我跟你回去。”林海说，“但文森特和小苔得安全离开。还有石影……他的尸体还在标本区，得带回去。”
“铁砧答应了。”星瞳点头，“标本区的水晶因为封印激活，大部分已经碎裂，石影的遗体我们已经收殓了。文森特和小苔会搭乘另一艘船直接去环塔的医疗站，那边条件好。”
安排得挺周到。林海重新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复盘之前的战斗。七核分身……那感觉太诡异了，像一个人同时活在七个身体里，每个身体都在经历不同的规则冲击。他能“尝”到熔岩的炽热，“感觉”到源水的流动，“听见”风的呼啸，“触摸”冰霜的寒冷，“体会”龙心的调和，“承受”雷霆的暴烈，“理解”暗影的吞噬。
如果不是小苔最后帮忙分担，他可能真就疯了。
“对了。”星瞳又开口，语气有点犹豫，“有件事得告诉你。你昏迷的时候，胸口锁芯……有变化。”
林海睁开眼，低头看去。锁芯还在，七色光芒平稳流转，但中央位置……多了个东西。不是实体，是个淡淡的虚影，形状像是……一把钥匙？
“文森特研究了半天，说这可能是系统进入最终阶段的标志。”星瞳解释，“七核归位只是条件之一，最终权限的解锁需要‘钥匙’。但钥匙是什么，怎么用，他也没头绪。那些兽皮卷里只提了句‘七光汇聚，真我显现’。”
真我显现。又是谜语。
两人正说着，门帘被掀开。文森特走进来，手里捧着几卷兽皮，眼睛通红，但精神亢奋。“林海！你醒了！正好，我有重大发现！”
学者冲到床前，摊开兽皮。上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着复杂的图案和古神文。“我对照了部落传说和环塔的史料，基本可以确定，吞影者是第三纪元末‘暗影大灾变’的产物。当时七英雄封印它，用的不光是规则力量，还有……”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英雄之心’。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每个英雄都献出了一部分‘本质’，融进封印。所以封印才需要七光汇聚才能激活，因为那七种光里，都带着英雄们残留的意志。”
林海皱眉：“所以呢？”
“所以你的七核，很可能和那七位英雄有渊源！”文森特越说越激动，“熔岩对应‘焚灭者’阿格纳，源水对应‘潮汐歌者’米莉安，风对应‘天穹行者’塞拉斯，冰霜对应‘霜语’艾莎，龙心对应‘龙裔’凯尔萨斯，雷霆对应‘雷王’托尔克，暗影对应……对应‘夜影’莱安娜。七核里，都残留着他们的‘英雄之心’碎片！”
星瞳若有所思：“所以‘真我显现’，是要你……融合那些英雄之心？”
“或者超越他们。”文森特指着锁芯中央的钥匙虚影，“七核归位是继承，但要拿最终权限，你得证明你比他们更强，配得上这份力量。”
压力更大了。林海揉了揉眉心：“怎么证明？”
“不知道。”文森特摊手，“但肯定和‘英雄传承’这个天赋的本质有关。系统破损的原因，核心散落的原因，还有……虚空裂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代重开。这些谜题背后，应该都连着一根线。”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定影石的光从门口透进来，在地面上投出微弱的光斑。
过了好一会儿，林海才开口：“还有两天时间。文森特，你继续研究，看能不能挖出更多线索。星瞳，帮我联系铁砧舰长，我想和他谈谈。”
“谈什么？”
“谈合作。”林海坐起来，这次撑住了，“环塔想要我，可以。但我有条件：第一，保证文森特和小苔的安全和治疗；第二，我要查阅环塔所有关于英雄传承和虚空裂隙的绝密档案；第三……”他看向门外，永夜森林的方向，“我要知道，战神殿的‘神启之门’计划，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
星瞳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行，我去说。不过铁砧那人脾气硬，讨价还价的时候你可得绷住了。”
“我心里有数。”
文森特抱着兽皮卷又冲出去研究了。星瞳也离开去联系侦察舰。屋里又只剩林海一个人。
他靠在墙上，看着胸口的锁芯。七色光芒温柔流转，像七条互相依偎的河流。钥匙虚影在中央微微闪烁，像是在等待什么。
“真我显现……”林海低声重复。
他想起雷鸣岛的雷霆，龙骨荒野的龙心，北境要塞的源水，风语峡谷的风，霜冻要塞的冰霜，还有永夜森林的暗影。每一次拿到核心，都像拼上了一块拼图。现在七块齐了，图案也浮现了——但拼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是英雄的传承？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月下独逅骂骂咧咧的声音：“疼死老子了……那孙子下手真狠……林海！你醒了没？醒了就吱一声！”
林海笑了笑。
“醒了。”
“得，那我进来了。”门帘掀开，月下独逅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走进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精神头还不错，“跟你说，星瞳那女人太狠了，给我换药的时候跟杀猪似的……哎，你脸色怎么还这么差？”
“没事。”林海看着他，“谢了，当时替我挡那一下。”
“谢个屁。”月下独逅摆摆手，在床边坐下，“咱俩谁跟谁。不过下次再有这种玩命的活儿，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把遗书写了。”
“还有下次？”
“得了吧。”游侠咧嘴笑，扯到伤口又龇牙咧嘴，“就你这惹事的本事，下次肯定更刺激。”
两人都笑了。
笑着笑着，林海忽然觉得，胸口那把钥匙虚影，好像亮了一点点。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
像是认可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