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海能下地走路，已经是第三天的事了。
腿还有点软，但至少不用人扶。他走出医疗屋时，永夜森林的天空难得透下几缕真正的阳光——不是那种透过暗影云层的惨白光斑，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暖意的金色光线，照在脸上有点烫。
村子变了样。定影石周围那些发光的苔藓和藤蔓，被阳光一照，居然开始慢慢褪色，从墨绿变成普通的深绿。空气里的暗影浓度低了很多，呼吸起来不再有那种粘稠的窒息感。几个部落的孩子在空地上追着一只罕见的灰毛兔子跑——那兔子是昨天刚出现的，长老说，是森林生态开始恢复正常的迹象。
但该来的还是要来。
上午十点，“夜莺号”侦察舰派来的接应小队到了村子外头。不是飞艇降落——永夜森林的树木太密，没地方停。来的是三架悬浮摩托，流线型的银灰色外壳，底部有反重力符文阵列在低声嗡鸣。每架摩托上坐着两个穿环塔制服的士兵，全副武装，但没拔武器。
带队的队长是个板寸头，脸上有道疤，肩章是双银星——中尉。他跳下摩托，朝走出来的星瞳行了个标准军礼：“银袍特派员星瞳，铁砧舰长派我们来接人。请问……”
“人齐了。”星瞳回礼，侧身让开。
林海、月下独逅、文森特、小苔，还有被装进简易棺木里的石影。月下独逅拄着拐杖，肋骨还没好利索，但坚持自己走。文森特一手抱着那堆兽皮卷，一手牵着小苔。小姑娘还是没什么精神，眼睛没什么焦点，但至少能自己站着了。
长老、泰格、莉亚，还有全村能走动的都出来了，站在定影石旁边，默默看着。没人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感谢，还有不舍。
泰格走上前，把一个皮袋塞给林海。“晒干的影苔饼，路上吃。虽然难吃，但抗饿。”
莉亚递过来一捆箭矢，箭头用星铁碎片重新打磨过，闪着寒光。“留着防身。”
长老最后走过来，没给东西，只是用那双炭火似的眼睛盯着林海看了很久。“小子，七核加身是福也是祸。外面那些人，不会都像我们这样对你。”
“我知道。”林海点头。
“知道就好。”长老拍拍他肩膀，力道很轻，“走吧，别回头。”
林海最后看了眼村子。定影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个孩子还在追兔子，老药婆坐在屋门口捣药，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变好。
他转身，走向悬浮摩托。
回程的路上很安静。摩托在林中穿行，反重力引擎的嗡鸣声被茂密的树木吸收大半。林海坐在后座，看着两边飞速倒退的景物——树木的颜色确实在变浅，畸变的枝叶在枯萎，新的嫩芽在萌发。永夜森林，正在从“永夜”中醒来。
半小时后，摩托驶出森林边缘，眼前豁然开朗。
“夜莺号”侦察舰悬浮在离地五十米的空中，流线型的银灰色舰身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舰长约八十米，不算大，但武装到牙齿——两侧舷炮林立，舰首的主炮口径大得吓人。舰体侧面涂着环塔的徽记：一座被星光环绕的高塔。
摩托顺着舷梯滑入打开的舱门。舱内是标准的军用风格，金属墙壁，荧光符文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和机油味。几个技术人员在操作台前忙碌，看到他们进来，只是抬眼瞥了下，又低头继续工作。
“铁砧舰长在舰桥等你们。”带队的疤脸中尉指了指通道尽头，“跟我来。”
舰桥在侦察舰的最上层，是个半圆形的空间，正前方是巨大的弧形观察窗，窗外是永夜森林逐渐远去的全景。操作台前坐着三个舰员，正中间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铁塔似的男人。
铁砧舰长。这名字取得真贴切——他整个人就像块铁砧，方脸，寸头，下巴上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肩膀宽得几乎要把制服撑裂。看起来四十出头，但眼神里的沧桑感像五十岁。他穿着环塔的深蓝色舰长制服，肩章是四颗银星——上校。
“坐。”铁砧没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几个折叠椅。声音低沉，带着点金属摩擦的质感。
林海几人坐下。星瞳站到铁砧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铁砧边听边点头，眼睛一直盯着林海。
“林海。”等星瞳说完，铁砧开口，是那种直来直去的语气，“你的事，星瞳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七核加身，封印吞影者，干得不错。但环塔不是慈善机构，你也不是来做客的。明白吗？”
“明白。”林海迎上他的目光，“我需要环塔的资料，环塔需要我的力量。互惠互利。”
“痛快。”铁砧嘴角扯了下，像在笑，但看起来更像面部肌肉抽搐，“不过我得提醒你，环塔内部对你这种‘非标准存在’的态度不统一。观察派想研究你，执行派想用你，反对派……”他顿了顿，“想把你拆了，看看零件还能不能用。”
月下独逅在旁边低声骂了句什么。
“所以，”铁砧继续说，“你跟我回总部，路上我会保证你的安全。但到了总部，你得自己争取地位。环塔讲实力，也讲价值。你有多大价值，就能得到多大自由。”
“我要查阅所有关于英雄传承和虚空裂隙的资料。”
“可以。”铁砧点头，“但得按程序来。先做能力评估，再定安全等级，然后根据等级开放相应权限。这是规矩。”
合理。林海没意见。
“文森特教授和小苔，会搭乘另一艘医疗船直接去第七医疗站。”铁砧看向文森特，“那边有最好的治疗条件，也有最严密的安保。战神殿的手伸不到那里。”
文森特点头：“谢谢。”
“至于你朋友的遗体……”铁砧看向石影的棺木，“按照环塔规定，非在编人员遗体可以申请火花或土葬。你选哪种？”
“火花。”林海说，“把他的骨灰带回北境，那里才是他的家。”
“行，我会安排。”铁砧站起身，他站起来比坐着更有压迫感，身高至少一米九，“现在，去休息舱。航程要三天，这三天里，你们可以在舰上自由活动，但别碰操作台——除非你想被电成焦炭。”
他朝疤脸中尉使了个眼色：“老疤，带他们去休息舱，安排伙食。”
“是，舰长。”
休息舱在舰体中层，是个四人间，上下铺，空间不大但干净。月下独逅一进门就瘫在下铺，疼得龇牙咧嘴：“我的妈，肋骨要断了……”
文森特把小苔扶到床上，小姑娘躺下就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均匀——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
林海坐在自己的铺位上，透过舷窗看向外面。永夜森林已经变成地平线上的一团墨绿色影子，正在迅速缩小。“夜莺号”正在爬升高度，云层从窗外掠过。
“想什么呢？”星瞳走进来，她已经换上了标准的环塔制服，银灰色，衬得她肤色更白。
“想接下来会面对什么。”林海实话实说。
“无非三样：测试、审问、拉拢。”星瞳在他对面坐下，“环塔的流程我熟。能力测试会把你扒得底朝天，审问会问你所有关于核心和系统的细节，拉拢……看各派系愿意出什么价码。”
“你觉得我该选哪边？”
星瞳沉默了几秒。“我不该给你建议，但……”她压低声音，“观察派虽然想研究你，但至少讲道理。执行派只想用你当工具。反对派……离他们远点。至于铁砧，他是执行派里的务实派，只要你有用，他就会保你。”
“有用……”
“对。”星瞳盯着他，“所以这三天，你最好抓紧时间熟悉七核的力量。到了总部，测试项目里会有实战对抗。表现越好，筹码越多。”
有道理。林海点头，刚要说话，舰内广播响了：
“所有人员注意，十分钟后进入跨大陆传送节点，预计会有轻微颠簸，请系好安全带。”
跨大陆传送？林海一愣。他从没听说过环塔有这种技术。
星瞳看出了他的疑惑：“‘夜莺号’是高速侦察舰，装备了实验型的空间跳跃引擎。从永夜森林到环塔总部，正常航行要半个月，跳跃只要三天。不过跳跃过程有点……刺激。”
她话音刚落，舰体开始震动。不是颠簸，是那种从内部传来的、低沉的嗡鸣，像有只巨兽在舰体深处咆哮。舷窗外的云层开始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一片流光溢彩的混沌色带。
然后，整艘舰猛地向前一窜。
林海感觉身体被无形的手狠狠按在座椅上，眼前一花，再睁眼时，舷窗外已经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不再是云层，是深邃的星空。无数星辰在黑暗中闪烁，而在正前方，一颗巨大的、被银色光带环绕的星球正缓缓旋转。
环塔总部所在的主星，“环轨星”。
他们到了。
“欢迎来到环塔。”星瞳轻声说。
林海望着那颗星球，胸口的锁芯微微发烫。
新的战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