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没亮透，林海就把所有人推醒了。
“快看。”他指着要塞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东边的天空还是鱼肚白，但霜冻要塞的城墙上已经灯火通明。不是平常那种稀疏的火把，是成排的魔法光球——每个垛口后面都悬着一颗，把城墙照得亮如白昼。了望塔上人影绰绰，比昨天多了至少一倍。
“他们加强戒备了。”月下独逅揉着眼睛凑过来，“因为昨晚那些发光的东西？”
“肯定是。”石影用望远镜扫视，“城墙上的守卫密度增加了百分之五十。看西门——平时只开半扇，现在全开了，门口站了八个守卫，还有两个骑士。”
文森特脸色发白：“那我们的计划……”
“照常。”林海说，“加强戒备说明他们紧张，紧张就容易出错。而且这么多人，换岗会更频繁，总有空子可钻。”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城墙上的光球是战神殿的制式装备“永明灯”，能持续照明十二小时，还能侦测隐形单位。有这东西在，晚上想摸近城墙几乎不可能。
“观察重点调整。”林海说，“石影，你记下所有永明灯的分布和巡逻路线。月下，盯紧西门和北门，看进出人流量。文森特，你再翻翻古籍，找找古河道的详细记载——特别是要塞下方那段。”
分工明确，四人各就各位。
上午的观察数据让人心沉。永明灯覆盖了城墙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死角。巡逻队从每两小时一班变成了一小时一班，每队人数从四个增加到六个。监狱门口的守卫也多了——从两个变成四个，而且站姿笔直，明显提高了警惕。
中午十二点二十八分，守卫换岗。
今天换岗时间推迟了一分钟，而且交接过程更长。新来的四个守卫仔细检查了监狱门锁，又和军械库出来的军官说了半天话。等他们终于站定，已经十二点三十一分了。
林海盯着怀表秒针。
十二点三十二分，能量波动出现——法阵重启。但这次波动很微弱，持续时间只有七八秒，比昨天短。
十二点三十六分，军官带着六个士兵从军械库出来，直奔监狱门口。他们在门口站了整整五分钟，好像在等什么。期间军官反复看怀表，表情严肃。
十二点四十一分，能量波动再次出现——校准完成。军官这才点点头，带人离开。
“窗口缩短了。”石影在本子上记录，“昨天是十二点半到四十五，十五分钟。今天实际只有……九分钟。从三十二分到四十一分。”
月下独逅骂了句脏话：“再这么缩下去，后天可能就没了。”
林海没说话。他盯着监狱门口那四个守卫，规则感知全力展开。隔着三里距离，感知很模糊，但他还是捕捉到了一些细节——守卫身上的能量波动很稳定，说明不是临时调来的杂兵，是受过训练的老兵。而且他们站位有讲究，两人盯门外，两人盯门内，随时能互相支援。
“硬闯的难度增加了。”他实话实说。
下午三点，西门的车队准时出现。但今天不是补给车队——是囚车。
三辆覆盖着黑布的铁笼车，由二十名骑兵押送，从西边荒原驶来。囚车经过时，黑布被风吹起一角，林海看到里面挤满了人。男女都有，衣衫褴褛，大部分低着头。
“政治犯。”文森特声音发颤，“战神殿又在抓人。”
囚车进入要塞后，西门立刻关闭。城墙上的守卫又增加了一批，永明灯的光似乎更亮了。
傍晚时分，意外再次发生。
这次不是荒原上的发光人影，是了望台附近。
当时月下独逅正在西侧射击孔观察荒原，忽然听到山下有马蹄声。他立刻缩回头，示意其他人噤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望台所在的山坡下。林海凑到南侧的射击孔，小心地往下看。
一队骑兵，六个人，穿着战神殿的制式轻甲。领头的是个年轻骑士，正仰头看着破败的了望塔。
“这破塔还立着呢。”一个士兵说。
“头儿，要上去检查吗？”另一个问。
年轻骑士皱眉看了会儿：“算了，都快塌了。上头让我们查这一带的所有制高点，但这玩意儿……上去找死吗？”
他们在山坡下待了约十分钟，简单检查了周围地面，然后上马离开。马蹄声渐渐远去。
基座里，四人松了口气。
“好险。”月下独逅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要是他们真上来……”
“他们不会上来的。”林海说，“石影说得对，这塔快塌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战神殿的人不傻，不会为了例行检查冒生命危险。”
文森特却想到另一层：“但他们开始搜查制高点了。说明战神殿确实在加强外围警戒。如果明天、后天他们还来……”
“那我们就得换个地方。”石影接口，“贝克说过，往东五里有个岩洞，也能看到要塞。但视野没这儿好。”
林海看了眼窗外天色：“今晚再观察一夜。如果明天骑兵还来，我们就转移。”
夜幕降临。
今晚的荒原格外安静。没有发光人影，没有异常能量波动，连风都小了。要塞城墙上的永明灯像一串巨大的珍珠项链，在黑暗中格外扎眼。
午夜，轮到文森特守夜。
学者坐在东侧射击孔前，手里拿着笔记本，借着微光写写画画。林海睡不着，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想艾伦？”林海问。
文森特笔尖顿了顿：“嗯。还有……我妻子。”
林海记得文森特提过，艾伦的母亲在艾伦十岁时病逝了。那之后文森特就把所有精力都投在古籍研究上，某种程度上忽略了儿子。这也是两人关系紧张的原因之一。
“她要是知道你现在在做的事，”林海说，“会为你骄傲的。”
文森特苦笑：“也许吧。但我更希望她骂我一顿——骂我为什么要把儿子卷进这么危险的事里。”
“是战神殿把艾伦卷进来的。”林海纠正，“不是你的错。”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要塞传来整点的钟声，沉闷地敲了十二下。
“林海，”文森特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行动失败，我出不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替我照顾艾伦。”学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带他离开北境，去翡翠丘陵，或者更远的地方。让他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
林海盯着黑暗中的要塞轮廓：“我会的。但我更希望你自己带他去。”
文森特笑了笑，没再说话。
后半夜平安无事。天亮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林海突然醒了——不是被声音吵醒，是规则感知捕捉到了异常。
他立刻凑到射击孔前。
荒原上，距离了望台约两里的地方，地面在发光。
不是发光人影那种点状光，是大片大片的、网状的蓝色光纹。光纹从地下透上来，映亮了上方的空气。它们缓慢脉动，像呼吸，又像心跳。
光纹覆盖的区域正好是古河道的走向。
林海推醒其他人。四人挤在射击孔前，看着这诡异的一幕。
“能量泄露。”石影低声说，“古河道下面有东西在活动，能量太强，透到地表了。”
文森特快速翻笔记本：“古籍上说，古河道不仅是水道，还是古代文明铺设的‘能量导管’。如果真是这样……那下面可能埋着某种装置，现在被激活了。”
“被什么激活？”月下独逅问，“那些发光人影？”
没人回答。因为就在这时，光纹突然增强了。
从淡蓝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刺眼的亮蓝色。光纹不再是平面网状，开始向上凸起，形成一个个半球形的光罩。每个光罩直径约三米，整齐排列，沿着古河道延伸向要塞方向。
最靠近要塞的那个光罩，距离城墙只有不到一里。
要塞显然也发现了。城墙上警铃大作，永明灯全部调到最亮。西门打开，三队骑兵冲了出来，每队三十人，全副武装。
但骑兵队冲到光罩附近时，光罩已经开始消退。像退潮一样，从亮蓝变回深蓝，再变回淡蓝，最后彻底熄灭。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骑兵队在荒原上搜索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才返回。从他们的动作看，肯定什么都没找到。
天亮后，光罩出现过的地方没有任何痕迹。地面还是灰褐色的荒土，连根草都没烧焦。
“这不对劲。”林海说，“能量泄露到这种程度，肯定会留下痕迹。除非……”
“除非那些光罩不是‘泄露’，是‘投影’。”石影接过话头，“真正的能量源在地下深处，光罩只是它在表层的显像。”
文森特快速记录：“如果是投影，那就说明地下的能量源在调试或测试。它在找合适的输出频率和强度。”
月下独逅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能量源？什么东西在地下？”
林海和石影对视一眼。
“那些发光人影在找的东西，”林海缓缓说，“或者……它们在唤醒的东西。”
文森特合上笔记本，脸色比纸还白：“我可能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从背包最底层翻出一本破旧的皮质笔记本——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本，是更古老的手抄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严重。
“这是我从群星会档案室偷偷抄录的。”文森特翻开某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文字和手绘草图，“古代北境文明，曾经建造过一套覆盖整个区域的‘地脉调节系统’。系统核心是一台巨大的‘源能共鸣器’，埋在古河道最深处的某个节点。”
“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月下独逅问。
“调节地脉能量，稳定地质结构，还能……开启空间通道。”文森特指着草图上的一个复杂装置，“古籍记载，共鸣器最后被七英雄封印了，因为它有被滥用的风险。但如果有人找到了共鸣器的位置，并且有办法激活它……”
“就能打开空间通道。”林海接上，“通往哪里？”
文森特沉默了几秒：“古籍没写。但提到过一个词——‘彼界之门’。”
彼界。
虚空裂隙的另一边。
基座里陷入死寂。只有远处要塞传来的晨钟，沉闷地敲了六下。
天亮了。
离冬祭日还有两天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