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了望台比地图上看起来更破。
石头基座还算完整,但木质的了望塔已经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歪斜着,像个喝醉的巨人弯腰杵在那儿。塔身爬满了枯藤,风一吹就簌簌掉渣。
“这玩意儿不会塌吧?”月下独逅仰头看着。
石影绕着基座走了一圈:“结构没问题,石头砌得扎实。木塔部分别上去就行,我们在基座里观察。”
基座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大,有十平米左右。地面堆着些腐烂的木板和干草,墙上有几个射击孔——石头凿出的窄缝,刚好够一人窥视。东边的孔正对着霜冻要塞,视野清晰。
四人清理出一块地方,放下背包。月下独逅立刻凑到射击孔前,眼睛贴上去。
“看到要塞了。”他压低声音,“城墙上的守卫……大概三十米一个岗。等等,有巡逻队——四人一组,沿着墙头走,速度不快。”
石影从背包里掏出个小本子和炭笔,开始记录。文森特则把贝克给的地图铺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对照着实地做标记。
林海最后一个进去。他没急着看要塞,而是先检查了基座内部。墙角有动物粪便,干燥很久了,说明近期没有大型野兽来住。地面灰尘很厚,但有几处脚印——不是他们的,是更早的,至少一周前。
有人来过这里。
他蹲下细看。脚印两种:一种靴底花纹粗糙,可能是猎人;另一种……靴印边缘很整齐,像是制式军靴。而且军靴的脚印较新,最多三四天。
“战神殿的人来过。”林海说,“可能只是例行检查,也可能是发现了什么。”
月下独逅回头:“那我们在这儿安全吗?”
“暂时安全。”林海站起身,“如果他们要埋伏,不会留这么明显的脚印。而且这地方视野好,但易攻难守,不适合长期驻扎。”
他走到射击孔前,接过月下独逅递过来的单筒望远镜——贝克给的,黄铜镜筒磨得发亮。
霜冻要塞在镜头里放大。
城墙确实厚实,花岗岩砌得严丝合缝。墙头有垛口,每个垛口后面都能看到守卫的半个身子。了望塔上站着弓箭手,弓就靠在墙边。
林海移动镜筒,看向仓储区。和地图上一样,西侧连着监狱入口的建筑很显眼——方方正正的石楼,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楼顶也有哨兵。
他看了眼怀表: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
“准备计时。”他对石影说。
十二点二十八分,监狱门口的守卫换岗。不是整点,是提前两分钟。两个新守卫从旁边的军械库走出,和原来的守卫简单交接,然后站定。原来的守卫走进军械库。
十二点三十分整,林海感觉到能量波动。
很微弱,像湖面泛起的涟漪。从监狱入口方向传来,持续了大约十秒后平息。
“法阵重启了。”他低声说,“贝克的情报准确。”
十二点三十二分,军械库里走出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身后跟着四个士兵。他们在监狱门口停了停,军官指着门说了什么,士兵点头。然后一行人走向仓储区深处。
十二点四十五分,能量波动再次出现——这次更明显,像琴弦被拨动后的余震。持续五秒后恢复平静。
“法阵校准完成。”林海放下望远镜,“机会窗口确实是中午十二点半到四十五分,十五分钟。”
石影在本子上快速记录:“守卫换岗提前两分钟,说明他们会在窗口开始前完成交接。军官巡查时间不固定,但今天是在窗口开始后两分钟出现的——这可能是规律,也可能只是巧合。”
“需要再观察两天。”月下独逅说,“确认规律。”
文森特一直盯着要塞,眼神焦虑:“艾伦就在那下面……”
林海拍拍他的肩:“我们会救他出来。但现在,耐心。”
下午的观察相对平淡。要塞的日常运转规律性强:每小时整点敲钟报时,守卫换岗;每两小时有一支十人巡逻队绕城墙一圈;每天下午三点,会有车队从西门进出,应该是补给运输。
傍晚时分,意外出现了。
不是要塞里,是了望台西边的荒原上。
最先发现的是月下独逅。他原本在盯着要塞西门看,眼角余光瞥见西边地平线上有反光——不是金属,更像某种晶体的折射。
“有东西。”他立刻压低身体。
四人凑到西侧的射击孔前。距离太远,肉眼只能看到几个小光点,在黄昏的天光下若隐若现。林海举起望远镜。
三个发光的人影。
和风哭峡里看到的一样,悬浮在离地两米左右的空中,排成三角队形。但这次距离更近,能看清更多细节:它们确实是人形,有头、躯干、四肢,但轮廓模糊,像蒙着一层光雾。动作机械,同步得诡异。
它们正在测绘地面。
最前面的那个悬浮不动,另外两个一左一右移动,每隔十米停下,从“手”部射出扇形蓝光扫描地面。扫描完,三个光点交换位置,继续。
“它们在找东西。”石影说,“而且很有条理,像在执行预设程序。”
文森特声音发紧:“它们在往要塞方向移动吗?”
“不。”林海盯着镜头,“它们在横向移动,沿着一条……等等。”
他调整焦距。三个光点移动的路径不是随机的,它们在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微微凹陷的地形线前进。那条线从西边延伸过来,经过了望台所在的山坡下方,继续向东——
“是古河道。”文森特突然说,“我想起来了!古籍记载,北境荒原下有一条远古的地下河道,贯穿整个区域。霜冻要塞正好建在河道的一个节点上。”
“节点?”
“古代文明喜欢在有特殊地质结构的地方建城。”学者语速加快,“地下河道、地脉交汇点、能量富集区……霜冻要塞选址不是偶然,那里肯定有特殊之处。而这些发光的东西在沿着古河道测绘——”
话没说完,要塞方向传来号角声。
低沉、悠长、带着明显的警戒意味。了望塔上的弓箭手全部就位,城墙上的守卫明显增多。西城门打开,一队骑兵冲了出来——约二十骑,铠甲在夕阳下反光。
“他们发现光点了。”月下独逅说。
骑兵队朝着发光人影的方向疾驰。距离约三里,马匹全速冲刺需要三四分钟。
发光人影似乎察觉到了。它们停止测绘,三个光点聚集在一起,围成圈。中央再次亮起几何光纹,这次更亮,持续时间更长——整整十秒。
然后它们熄灭了。
不是消失,是像关灯一样,瞬间黯淡下去,融入渐浓的夜色。骑兵队冲到附近时,荒原上已经空无一物。
骑兵队长勒马,举起火把四下搜寻。士兵散开成搜索队形,但显然什么都没找到。折腾了约半小时,队伍悻悻返回要塞。
天黑透了。
四人退回基座深处,没敢生火。就着水吃了干粮,气氛凝重。
“战神殿也在找那些东西。”石影打破沉默,“但他们显然没找到。”
“那些光点能瞬间消失。”月下独逅说,“要么是传送,要么是隐形。不管是哪种,都不是普通玩意儿。”
林海靠在墙上,规则感知保持展开。他能感觉到荒原上残留着微弱的能量痕迹——冰冷、有序,和发光人影身上的同源。痕迹朝着东边延伸,正是古河道延伸的方向。
“文森特,你说古河道经过要塞下方。”他看向学者,“具体是什么位置?”
文森特借着微光看地图:“根据古籍碎片记载,河道在要塞正下方约五十米深处,直径……可能超过十米。要塞的深水井其实就是打到了河道上层,所以水源充足。”
“监狱在地下多少米?”
“三层的话……大概十五到二十米。”
林海心里一紧。也就是说,监狱离古河道只有三十米左右的岩层相隔。如果那些发光人影在找古河道里的东西,或者沿着河道移动……
“它们可能会从地下靠近要塞。”他说。
石影立刻明白了:“你是说,发光的东西可能从古河道进入要塞下方?”
“不一定进入,但靠近是肯定的。”林海站起身,“我们得调整计划。如果冬祭日当天那些东西再次出现,战神殿肯定会加强警戒,机会窗口可能缩短甚至关闭。”
“那怎么办?”月下独逅问。
林海盯着黑暗中要塞的方向:“我们需要预备方案。如果中午的窗口用不了,就得找其他时间——比如夜晚。但夜晚守卫更多,难度更大。”
文森特握紧笔记本:“无论如何,一定要救出艾伦。”
“会救的。”林海说,“但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可能不是悄无声息的潜入,而是制造混乱的强攻。”
石影叹了口气,用炭笔在本子上又画了几条线:“那就需要更多装备,更大范围的干扰,以及……更快的撤退速度。”
四人讨论到深夜。最终决定:按原计划继续观察两天,确认所有细节。同时,林海和月下独逅轮流监视荒原,看发光人影是否再次出现。
午夜,林海守第一班。
他坐在东侧射击孔前,看着远处的要塞。城墙上的火把像一串发光的珠子,在黑暗中勾勒出要塞的轮廓。夜风从射击孔灌进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寒冷。
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
离冬祭日还有三天两夜。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