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鱼头弄来的落脚点是个废弃的灯塔,在防波堤最外头,离码头区一里多地。灯塔早就不亮了,石头基座爬满海藻,螺旋铁楼梯锈得厉害,踩上去嘎吱响,感觉随时会塌。
顶层倒是宽敞,圆形空间,没了玻璃的窗户对着海。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把屋里那股霉味冲淡了些。月下独逅把绝缘护甲靠墙放好,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女的,”他指的是星瞳,“靠谱吗?”
林海走到窗边,看向港口方向。七号码头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几艘船的桅杆。“不好说。但她有环塔令牌,至少不是敌人。”
“不是敌人也不一定是朋友。”月下独逅从怀里摸出块硬饼,掰了一半扔给林海,“老鱼头说环塔内部有派系斗争,她可能是其中一派的。”
林海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我们现在没得选。雷霆核心必须拿到,而星瞳对岛上的情况比我们熟。”
“她熟?她上过岛?”
“不知道。但环塔肯定有情报。”林海想起灰袍人说的“风暴祭司”和“雷兽”,“岛上不止一个麻烦,多个人多份力——只要她不在背后捅刀子。”
月下独逅嚼着饼,含糊道:“今晚怎么过?这儿连张床都没有。”
“轮流守夜。”林海说,“你前半夜,我后半夜。明天一早就要上船,得养足精神。”
话是这么说,但两人都睡不着。灯塔外,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单调而持续,像某种巨大的心跳。远处港口偶尔传来船笛声,悠长又寂寞。
林海靠着墙坐下,规则感知保持着最低限度展开。灯塔周围没有异常能量波动,但更远处……港口方向,至少有四五股不同的能量源在活动。其中一股带着熟悉的虚空腐蚀感,可能是黑刃会的人。另一股有微弱的圣光波动,战神殿的残党。
还有一股,很淡,像融入夜色里的影子——星瞳?还是其他环塔的人?
暗流涌动。这个词现在感受特别深。
“林海,”月下独逅忽然开口,“你说文森特他们现在到哪儿了?”
林海看了眼怀表:晚上八点二十。“南十字号下午两点开,现在应该已经出海了。顺利的话,一个月后能到永夜森林附近。”
“那地方……真像古籍里说的那么邪乎?”
“文森特的笔记里写,永夜森林的黑暗不是没有光,是光被‘吃’掉了。”林海回忆着学者留下的本子,“进去的人会失去时间感,可能觉得只过了几小时,外面已经过了几天。而且森林里有些东西……不是活物,也不是死物。”
月下独逅沉默了一会儿:“希望他们没事。”
“希望。”
后半夜,林海守夜。
他坐在窗台上,看着海面。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海是深黑色的,只有浪尖偶尔泛起点点磷光。远处,一艘船的轮廓缓缓移动,船灯像萤火虫。
规则感知里,港口的能量波动渐渐平息——大部分人都睡了,或者潜伏得更深了。但空中那股监视感还在,像只无形的眼睛悬在头顶。
星瞳说从龙骨荒野就开始监视他们。环塔到底想干什么?评估?保护?还是……控制?
林海摸了摸胸口的七色锁芯。金色已经点亮,紫色还暗着。但当他看向雷鸣岛方向时,紫色部分有微弱的共鸣感,像心脏在缓慢搏动。
雷霆核心在召唤。
凌晨四点,月下独逅醒了,两人换了班。林海靠着墙闭眼休息,但脑子还在转。他想起了试炼空间里四位英雄的记忆碎片,想起艾伦消失在光柱里的样子,想起文森特把小苔护在身后的动作。
责任越来越重。每拿到一块核心,肩上的担子就重一分。而现在,他还要带着队友——还有临时加入的星瞳——去闯一个可能回不来的地方。
天快亮时,他做了个决定。
“月下,”他睁开眼,“上岛后,如果情况不对,你带星瞳先撤。我一个人去拿核心。”
月下独逅皱眉:“你疯啦?那雷兽听着就不是好对付的玩意儿,一个人去送死?”
“不是送死。”林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五种核心在身,我有把握脱身。但带上你们,万一出事,我顾不上。”
“少来这套。”月下独逅也站起来,“咱们一起来的,就得一起走。你死了,我们就算逃出去又有什么用?等着裂隙再开?”
林海没再争。他知道月下独逅说得对,但这种感觉……很不舒服。像是在把别人的命绑在自己身上。
五点差一刻,两人离开灯塔。晨雾还没散,港口笼罩在灰白色的薄纱里,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七号码头在港口最北侧,相对偏僻。走到码头边时,雾散了些,能看到停泊的船只。
“破浪号”很显眼——不是因为它大,是因为它丑。船身是暗褐色的,像是用不同颜色的木板拼凑而成,补丁摞补丁。桅杆只有一根,帆破了好几个洞,用粗线缝着。船头雕像是个独眼的海怪,油漆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
一个独眼老头坐在码头边的木箱上抽烟斗,正是船长“独眼霍克”。他看起来六十多岁,左眼戴着眼罩,右眼浑浊但锐利。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嘴角有道疤,一直延伸到耳根。
“林海?”老头吐了口烟。
“嗯。”
“钱带了?”
林海从皮袋里数出五百金币——这是老鱼头谈好的船费,一人二百五。霍克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揣进怀里。
“上船。”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舷梯,“规矩先说好:船上我说了算。让你们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让去的地方别去。雷鸣岛附近海域危险,遇到风暴或海怪,得听指挥。违令的,扔海里喂鱼。”
语气很横,但林海没在意。他看了眼船上,甲板上有四五个船员,正在整理绳索和帆布。个个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看着就不像正经水手。
“就这些人?”月下独逅问。
“够了。”霍克哼了一声,“去那鬼地方,人多没用。会干活就行。”
两人登上船。甲板很脏,到处是鱼鳞和干涸的污渍。空气里有股鱼腥味混着霉味,还掺杂着某种……药草味?很淡,但林海闻出来了——是镇静安神的草药,通常用在精神紧张或受惊吓的人身上。
船员有问题。
他规则感知扫过。几个船员能量波动都很微弱,而且紊乱,像是长期处于恐惧状态。其中两个体内还有残留的药物成分。
正想着,舷梯那边传来脚步声。
星瞳来了。
她换了身装束——深蓝色水手服,外面套了件防水皮夹克,长发扎成马尾,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背着一个不大的背包,看起来轻装上阵。
霍克瞥了她一眼:“你就是第三个?”
“嗯。”星瞳递过去一袋钱。
霍克接过,没数,直接揣怀里。“上船。十分钟后开船。”
星瞳登上甲板,看了眼林海,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自己走到船尾,靠在栏杆上,看着海面,一副不想交流的样子。
月下独逅凑到林海耳边:“装什么酷。”
“随她。”林海低声说,“船上小心点,船员不对劲。”
“看出来了。像一群吓破胆的兔子。”
十分钟后,霍克上船,吼了一嗓子:“起锚!升帆!”
船员们动作熟练但麻木,像执行程序的机器。锚链哗啦啦收起,破帆缓缓升起,被晨风吹得鼓胀。船身轻轻一震,开始移动。
“破浪号”驶离码头,进入开阔海域。
晨雾渐散,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港口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林海站在船头,看着前方。海面平静,但远处天边堆积着厚重的乌云,云层里偶尔闪过电光。
雷鸣岛的方向。
航程开始了。
而船上的暗流,才刚刚开始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