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凝固的墨汁,沉甸甸地压在官道上。风更冷了,带着荒野深处渗出的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李逍遥的脚步踏在冰冷的土石上,“嗒、嗒”的声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如同某种规律的计时。他走过弯道,将身后那片弥漫着血腥、呻吟和恐惧气息的修罗场抛入沉沉的夜色。
体内,骨骼深处那缕新生的“金铁”之意,并未因方才短暂的爆发而沉寂,反而如同投入熔炉的粗胚,在实战的捶打和玉佩温润暖流的滋养下,变得更加凝练、炽热!一丝微弱却凶戾的煞气,如同被唤醒的凶兽,在筋骨脉络间游走、嘶鸣,与那“金铁”之意相互缠绕、共鸣,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种力量充盈、亟待宣泄的鼓胀感。
锻骨初成,带来的不仅是体魄的蜕变,更有一种睥睨蝼蚁的漠然心境。黑虎帮?不过是一群聒噪的土狗。他的目标,在更北方的县城。
天光微熹时,官道前方,一座比清风镇大了数倍的城池轮廓,在薄雾中显现出来。青灰色的高大城墙蜿蜒如龙,城门口已有零星的行人和牛车进出。城门上方,两个饱经风霜却依旧遒劲的大字:临川。
临川县城。
城门口,几个穿着破旧号衣、抱着长枪打瞌睡的兵卒,被早起的行人脚步声惊醒,懒洋洋地抬眼打量着进城的各色人等。当李逍遥的身影出现在官道尽头时,几个兵卒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褴褛得几乎遮不住身体的破布褂子,沾满了干涸的暗红色污渍和泥污,裸露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的旧疤,以及胸口那道虽然收口却依旧狰狞的暗红疤痕……更扎眼的是他那张脸,苍白,平静,眼神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与这身乞丐行头格格不入的漠然和……压力。
“站住!”一个脸上带着刀疤、像是小头目的兵卒猛地挺直了腰,手中长枪一横,挡住了李逍遥的去路,眼神警惕而嫌恶地上下扫视,“哪来的?进城干什么?这身行头…怕不是逃荒路上杀人的流匪吧?”
旁边几个兵卒也围了上来,眼神不善,长枪有意无意地指向李逍遥要害。清晨进城的行人纷纷侧目,远远避开。
李逍遥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挡在身前的几杆长枪,落在刀疤兵卒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压力,让刀疤兵卒心头莫名一紧。
“看病。”李逍遥开口,声音带着彻夜奔波的沙哑和一种不容置疑的沉凝。
“看病?”刀疤兵卒嗤笑一声,用枪杆指了指李逍遥胸口那道疤,“带着这身伤和血去看病?唬谁呢!说!身上这些血哪来的?是不是杀了人?!”他声音拔高,带着审问的意味。
李逍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体内那股新生的煞气似乎被这聒噪和敌意引动,隐隐翻腾。玉佩传来的温热暖流稍稍安抚着躁动。他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更不想节外生枝。
他缓缓抬起右手,探入怀中。
“干什么?!”刀疤兵卒厉喝,手中长枪猛地前指,枪尖几乎要抵到李逍遥胸口!其他几个兵卒也如临大敌,瞬间绷紧了身体!
李逍遥的手从怀里抽出。没有武器,只有几枚沾着泥污的铜钱——那是春桃卖山货换来的三十个铜板。他手指捻起两枚,屈指一弹!
叮!叮!
两声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两枚铜钱如同长了眼睛,精准无比地打在刀疤兵卒横挡的长枪枪杆上!一股沉凝的力道瞬间透入!
刀疤兵卒只觉得枪杆猛地一震,一股难以抗拒的酸麻感从双手瞬间蔓延到臂膀!他闷哼一声,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长枪差点脱手!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只剩下惊骇!
而李逍遥的身影,已在他后退的瞬间,如同鬼魅般从他和另一个兵卒之间不足两尺的空隙中穿过!动作看似不快,却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卷动了兵卒的衣角。
“你……”刀疤兵卒稳住身形,又惊又怒,刚要发作,却发现李逍遥已经站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正回头平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平静得令人心悸。
“进城,看病。”李逍遥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兵卒耳中。说完,不再理会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转身,大步走进了临川县城洞开的城门。
几个兵卒面面相觑,看着枪杆上被铜钱击中的地方,那里有两个浅浅的白印。又看看那个消失在城门洞深处、如同融入阴影的高大背影,一时间竟没人敢追上去盘问。刀疤兵卒握着依旧酸麻的手臂,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只是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邪门!”,便不再言语。
***
临川县城比清风镇繁华了何止十倍。青石板铺就的主街宽阔平整,两旁店铺林立,幡旗招展。天刚蒙蒙亮,已有早起的店家卸下门板,伙计吆喝着洒扫。热气腾腾的包子铺、香气四溢的豆浆摊、挑着新鲜菜蔬的农夫……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而充满生机的市井气息。
李逍遥行走其中,一身褴褛污秽,自然引来无数侧目和嫌恶的避让。但他浑然不觉,目光如同精准的标尺,扫过街边悬挂的招牌幌子。百草堂——春桃打听来的最大药铺。
很快,一座气派的铺面出现在街角。三层高的木楼,飞檐斗拱,朱漆大门敞开着,悬挂着“百草堂”三个鎏金大字的匾额,在晨曦中熠熠生辉。门前两只石狮子威风凛凛,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精神抖擞。
与清风镇济世堂相比,这里的气象不可同日而语。
李逍遥抬脚,踏上光洁的青石台阶。门口迎客的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干净的青布短褂,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当他的目光落在李逍遥身上时,那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愕和……嫌恶。
“哎!你…你干什么的?”伙计下意识地拦在门口,声音带着警惕,“我们这是百草堂,不是施粥铺!要饭去别处!”他皱着鼻子,似乎想驱散李逍遥身上那股混合着血腥、药味和尘土的气息。
李逍遥脚步未停,平静的目光扫过伙计那张年轻却带着势利的脸。
“看病。”依旧是两个字。
“看病?”伙计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李逍遥那一身破烂,“就你?看什么病?我看你是病得不轻!快走快走!别在这儿脏了地方!”他伸手就要去推搡。
李逍遥肩膀极其轻微地一晃,伙计推来的手顿时落空,身体因用力过猛而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撞在门框上。
“你!”伙计稳住身形,又惊又怒,脸涨得通红,指着李逍遥就要叫骂。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中带着威严的声音从店内传来:“福生,何事喧哗?”
一个穿着藏青色绸缎长衫、留着三缕清须、面容儒雅的中年人踱步走了出来。他目光扫过门口,落在李逍遥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恢复了平静。此人正是百草堂的坐堂大夫兼掌柜,姓柳,人称柳先生,在临川县城医术口碑极佳。
“柳先生!”伙计福生如同见了救星,连忙告状,“这…这要饭的硬要往里闯!还…还动手!脏死了!”
柳先生抬手止住了伙计的话头,目光在李逍遥身上仔细打量。那身褴褛和污秽遮掩不住魁梧的骨架,更遮掩不住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和眉宇间那股沉凝如山的气质。尤其胸口那道暗红色的疤痕,边缘收束整齐,隐隐透着一股坚韧感,绝非寻常伤势。
“这位…壮士,”柳先生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不知有何贵干?若是身体不适,本堂自有义诊之处,可去那边……”
“看病。”李逍遥打断了他,目光越过柳先生,投向店内那排排高大的药柜和弥漫的浓郁药香,“我看病,也买药。”
柳先生眉头微挑,对方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哦?不知壮士要看何病?”
李逍遥没有回答,反而伸出了右手。那只手,骨节粗大,沾着泥污,但五指修长,异常稳定。他示意柳先生诊脉。
柳先生眼中讶色更浓。这气度…绝非寻常流民乞丐。他略一沉吟,对伙计道:“福生,看座。”然后上前一步,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李逍遥伸出的手腕上。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柳先生心头猛地一震!
那脉搏!沉稳!有力!如同大江深流,潜藏着难以估量的力量!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奇异的、如同金铁交鸣般的坚韧质感!更让他心惊的是,脉搏中隐隐透出一股极其微弱、却锋锐无匹的气息,如同沉睡的凶兽,让他搭脉的手指都感到一丝微麻!
这…这绝非病人之脉!更非寻常武夫能有的脉象!此人气血之旺,筋骨之强,简直闻所未闻!他胸口那道伤…难道是某种特殊功法所致?
柳先生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仔细感受着那奇特的脉象。足足过了半盏茶时间,他才缓缓收回手指,看向李逍遥的眼神已彻底变了,充满了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探究。
“壮士…体魄之健,气血之旺,筋骨之强韧,实乃老夫生平仅见!”柳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恕老夫直言,壮士并无疾病缠身!倒像是…倒像是修炼了某种极为高深的炼体法门,正处于破茧蜕变之机!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逍遥胸口那道疤痕上:“只是这旧创之处,虽皮肉已合,筋骨无碍,但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却难以磨灭的‘异气’盘踞,隐隐与壮士体内那股新生的锋锐之力相冲,若不拔除,恐成隐患,影响日后进境。”
李逍遥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这柳先生,倒有几分眼力。他胸口的伤,是被王癞子的柴刀所创,残留了一丝凡俗的污浊戾气。之前两次药浴和锻骨,已将其冲散大半,但这柳先生竟能察觉到那最后一丝盘踞的异气,以及其与新生的煞气相冲的隐患。
“如何拔除?”李逍遥问道,声音依旧平淡。
柳先生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寻常汤药恐难奏效。需以金针渡穴之法,配合几味特殊的引气通络、拔除异气的药材,内外兼施,方可根除。”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李逍遥,“此法耗费心神,药材也颇为珍贵…”
“开方。”李逍遥言简意赅。
柳先生不再多言,转身对伙计道:“福生,取笔墨来!”他快步走到柜台后,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手腕稳健,笔走龙蛇。当归、赤芍、丹参…这些基础药材外,赫然写着“冰心草三钱”、“通脉藤一两”、“百年石钟乳粉一钱”…最后,还特别注明:“需以金针渡‘膻中’、‘气海’、‘至阳’三穴,引气归元,拔除异种戾气。”
药方写罢,柳先生吹干墨迹,递给李逍遥:“壮士请看。这几味主药,冰心草性寒清心,通脉藤活络破淤,百年石钟乳粉更是温养经脉、拔除异气的珍品,本堂恰好还有一点存货。只是这金针渡穴…”他看向李逍遥,欲言又止。此法凶险,非医术精湛、内气有成者不可为。
李逍遥接过药方,目光扫过。方子开得对症,药材也选得精当。他点了点头:“药,三份。针,不必。”
“不必?”柳先生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金针渡穴是拔除异气的关键,怎能不必?
李逍遥没再解释。他探手入怀,取出那个油亮的黑色小皮套,捻出一根细如毫芒的乌黑长针。针体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柳先生的目光瞬间被那根乌针牢牢吸住!以他行医数十载的眼力,竟完全看不出这针的材质!非金非铁,非石非木,通体乌黑,细若牛毛,针尖一点寒芒凝而不散!更让他心惊的是,那针上隐隐散发出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玄奥、甚至带着一丝…寂灭的气息!
这…这是什么针?!
柳先生心头掀起滔天巨浪!他行医半生,见过无数名贵金针银针,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强大的针具!仅仅是看着,都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再联想到刚才那奇特的脉象和此人深不可测的气度…
“好…好针!”柳先生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看向李逍遥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壮士…不!先生!先生竟有此等神物!老夫…老夫方才失言了!有先生神针在,何须老夫班门弄斧!福生!快!照方抓药!三份!捡最好的!快!”
伙计福生早已被柳先生的态度惊得目瞪口呆,听到吩咐,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冲向药柜,动作比任何时候都要麻利。
很快,三份用上好桑皮纸包裹、捆扎整齐的药材送到了李逍遥面前。柳先生亲自接过,双手奉上,态度恭敬无比:“先生,药已备好。这冰心草和百年石钟乳粉极其难得,本堂存货也不多,这三份…已是极限。诊金…诊金就不必了!只求…只求先生日后若有闲暇,能指点老夫一二针道…”
李逍遥接过药包,入手沉甸甸的,药香浓郁纯正。他看了一眼柳先生充满渴求的脸,没说什么,转身便走。
“先生慢走!”柳先生连忙躬身相送,直到李逍遥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熙攘的人流中,才直起身,望着门口,久久无法回神。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搭脉的手指,那残留的一丝微麻感依旧清晰。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这临川城,怕是要起风浪了!
***
李逍遥抱着三份沉甸甸的药材,走在临川县城清晨的街道上。阳光驱散了薄雾,洒在青石板上,也照在他褴褛的衣衫上。怀里的药材散发着清苦的香气,稍稍冲淡了身上的血腥和尘土味。他需要一处安静的落脚点,完成药浴,彻底拔除胸口那丝异气,稳固锻骨境界。
悦来客栈。春桃打听来的最热闹的客栈。
转过两条街,一座气派的四层木楼出现在眼前。朱漆大门,雕梁画栋,门前车马喧哗,进出的客人衣着光鲜,伙计迎来送往,好不热闹。巨大的“悦来客栈”金字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李逍遥踏上台阶。门口迎客的伙计是个油头粉面的青年,正点头哈腰地送走一位富商模样的客人。一转头,看到李逍遥这身行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变成毫不掩饰的鄙夷和驱赶。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要饭到后门去!”伙计挥着手,像驱赶苍蝇。
李逍遥脚步未停。
“嘿!聋了是吧?”伙计见他不理,顿时来了火气,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推搡李逍遥的肩膀,“滚远点!别脏了爷的地……”
他的手尚未触及李逍遥的衣衫。
李逍遥抱着药包的手肘极其轻微地向外一顶。
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哎哟!”那伙计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柔韧巨力猛地撞在肋下!像是被狂奔的野牛顶了一下!剧痛瞬间袭来,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离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狠狠撞在客栈门旁的石狮子上,又软软滑落在地,捂着肋下,疼得蜷缩成一团,只剩下痛苦的呻吟,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让客栈门口一片死寂!
进出的客人、其他迎客的伙计、甚至路过的行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抱着药包,如同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进了悦来客栈敞亮的大堂!
大堂内灯火通明,装饰奢华。柜台后的胖掌柜正拨弄着算盘,闻声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李逍遥,又看看门外蜷缩呻吟的伙计,胖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愕和怒容!
“混账!哪来的狂徒!敢在悦来客栈撒野?!”胖掌柜一拍柜台,厉声喝道,声音震得大堂嗡嗡作响。几个膀大腰圆的护院闻声从后堂冲出,手持棍棒,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大堂里的客人也纷纷侧目,或惊疑,或幸灾乐祸地看着这闯入的“乞丐”。
李逍遥站在大堂中央,无视了围上来的护院和胖掌柜的怒喝。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大堂,最终落在通往楼上的木楼梯口。
“住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住店?”胖掌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就你?也配住我悦来客栈?打伤我的人,还敢口出狂言!给我拿下!打断腿扔出去!”他指着李逍遥,对护院吼道。
几个护院狞笑着,挥舞着棍棒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
“且慢!”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口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月白色锦缎长衫、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正缓缓步下楼梯。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气质温润,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身后跟着一个沉默寡言、气息沉凝的青衣老者。
年轻公子目光扫过大堂,在胖掌柜和护院身上略过,最后落在被围在中央的李逍遥身上。当他的目光触及李逍遥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以及那身褴褛衣衫下隐约透出的、如同山岳般沉凝的气势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掌柜的,和气生财。”年轻公子走到近前,折扇轻摇,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位…兄台,既然要住店,开门做生意,哪有拒客之理?”他转向李逍遥,拱了拱手,笑容和煦:“在下苏文轩,不知兄台如何称呼?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李逍遥的目光在苏文轩脸上停留了一瞬。此人气息内敛,眼神清亮,看似温润如玉,但眉宇间那股若有若无的贵气和自信,绝非普通富家公子。他身后那个青衣老者,更是气息沉凝,步履无声,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个内家功夫不俗的护卫。
“李逍遥。”李逍遥报出名字,声音依旧平淡。
“原来是李兄。”苏文轩笑容不变,转向脸色变幻不定的胖掌柜,“掌柜的,这位李兄的房钱,记在我账上。再开一间上房,备好热水,送几套干净的衣衫过去。”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胖掌柜显然认得这位苏公子,知道其身份不凡,不敢违逆,连忙收起怒容,换上谄媚的笑容:“是!是!苏公子吩咐,小的这就去办!”他狠狠瞪了一眼地上还在呻吟的伙计,“还不快滚!丢人现眼的东西!”又对围着的护院吼道:“都散了!没眼力见的东西!”
一场风波,被这苏文轩三言两语消弭于无形。
李逍遥对苏文轩微微颔首,算是谢过,便不再理会,抱着药包,跟着一个诚惶诚恐的伙计,朝楼上走去。
苏文轩站在原地,看着李逍遥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折扇也停止了摇动。他身后的青衣老者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此人…”
“深不可测。”苏文轩轻轻吐出四个字,眼中精光闪烁,“那身破烂下的筋骨…如钢似铁!那眼神…漠然如冰!绝非池中之物!更奇怪的是他怀里那几包药…”他吸了吸鼻子,“冰心草、百年石钟乳粉…都是温养经脉、拔除异气的珍品!他买这些做什么?难道受了极重的内伤?可那脉象…”
青衣老者眉头微皱:“方才楼下冲突,他出手…老奴竟未能完全看清其动作轨迹。只觉一股柔劲透体而出,毫无烟火气,却又沛然莫御。此等对力量的掌控…绝非寻常武夫!”
“有意思。”苏文轩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折扇轻轻敲打着手心,“这临川城,看来比我想象的要有趣。派人盯着点这位李兄,但切记,只可远观,不可打扰。”
“是。”青衣老者低声应道。
***
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
房间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紫檀木的桌椅,雕花的拔步床,铜盆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清水,几套崭新的绸缎衣衫整齐地叠放在床头。
李逍遥反手关上房门,插好门栓。他没有去看那些华丽的陈设和干净的衣服,目光直接落在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散发着桐油清香的崭新浴桶上。
他走到桌边,解开怀里的三份药材。浓郁的冰心草清冽气息和百年石钟乳粉的温润药香顿时弥漫开来。他取出一份药材,按分量投入浴桶中。然后提起旁边早已备好的、装满滚烫开水的巨大铜壶,将沸水注入桶内。
嗤——!
水汽蒸腾!药材在沸水中迅速溶解、化开!冰心草的淡蓝色、通脉藤的墨绿色、石钟乳粉的乳白色…各种色泽在滚水中疯狂交织!一股奇特的、混合着清冽、温润和破淤活络气息的药味升腾而起,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李逍遥褪去褴褛的衣衫,露出精赤的上身。皮肤在窗外透入的阳光下,泛着古铜般的光泽,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感。胸口那道暗红色的疤痕,如同一条沉睡的蜈蚣。
他没有丝毫犹豫,跨入滚烫的药液之中!
灼热感瞬间包裹全身,但经历过锻骨药浴那焚身之痛的李逍遥,对此早已麻木。他盘膝坐于桶中,只留头颈露出水面。意念沉凝,催动体内那缕凝练的气流,运转《逍遥霸体诀》锻骨篇的法门!
同时,他捻起那根乌黑的细针。针尖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幽冷的寒芒。目光锁定胸口疤痕中心——膻中穴!
快!准!稳!
乌黑的细针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虚影,瞬间刺入膻中穴!
针入穴道的刹那!
嗡!
李逍遥体内,那缕新生的、带着凶戾煞气的“金铁”之意,如同被投入滚油的火星,猛地被引动、点燃!一股沛然莫御的锋锐气息,顺着针体,如同决堤的洪流,轰然冲入膻中穴!目标直指那盘踞在疤痕深处、最后一丝顽固的凡俗戾气!
轰!
如同冰火相撞!
膻中穴内,那丝微弱的戾气在霸道无匹的煞气冲击下,如同残雪遇骄阳,瞬间土崩瓦解!发出一声只有李逍遥能感知到的、无声的湮灭之音!
滚烫的药力混合着冰心草的清冽、石钟乳粉的温润,在针气引导下,汹涌地冲刷着被煞气涤荡过的经络!温养着新生的骨膜,也抚平了最后一丝因戾气湮灭而产生的细微震荡!
胸口那道暗红色的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迅速变淡!几个呼吸间,竟只剩下一条极淡的、几乎与周围皮肤融为一体的浅粉色细线!
淤塞尽去,内外通达!
李逍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口气息悠长而沉凝,带着一丝淡淡的铁锈味,离体后迅速消散。体内,那股新生的煞气与“金铁”之意再无滞碍,完美地交融在一起,如同百炼精钢,在骨骼深处流淌、共鸣!力量感前所未有的清晰、强大!
他缓缓拔出膻中穴上的乌针。针体依旧乌黑,不沾丝毫血污。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急促而粗暴的敲门声猛地响起,如同密集的鼓点,砸碎了房间内的宁静!
“开门!快开门!黑虎帮办事!缉拿要犯!再不开门,老子砸门了!”一个粗野蛮横的声音在门外咆哮,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显然不止一人!
李逍遥缓缓睁开眼。眸子里,那点因力量新生而燃起的微光瞬间熄灭,重新化为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低头,看了一眼浴桶中颜色变淡、药力已消耗大半的浑浊药液。
然后,他站起身。水流顺着精赤的身躯哗啦淌下。他拿起床边一套崭新的青色布衣,动作不疾不徐地穿上。布料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遮盖了那身伤疤和爆炸性的力量感。
敲门声更加急促,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妈的!给脸不要脸!撞开!”门外传来怒吼。
李逍遥系好最后一个布扣,抚平衣襟的褶皱。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平静地听着门外那粗野的咆哮和门板不堪重负的呻吟。
几息之后。
他伸手,拔掉了门栓。
吱呀——
房门从里面被拉开。
门外,七八个手持钢刀、满脸凶悍的黑衣大汉,正摆出撞门的架势。为首一人,正是昨夜官道上逃走的黑皮!他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充满了怨毒和即将得逞的兴奋!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衙役服饰、腰挎铁尺的官差,为首的捕头模样的中年人,脸色阴沉,手按着刀柄。
“就是他!张捕头!就是这个妖人!害了我们黑虎帮好几个兄弟!快拿下他!”黑皮指着开门的李逍遥,厉声吼道。
那姓张的捕头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李逍遥身上崭新的青衣,又看了看他平静无波的脸,眉头微皱。此人…似乎和画像上那狼狈不堪、满身是血的样子有些不同?但这身衣服…明显是新换的!黑皮指认…
“拿下!”张捕头不再犹豫,手一挥,冷声下令。管他是不是,先抓了再说!黑虎帮的面子要给,十两悬赏也要拿!
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和黑虎帮的打手,立刻挥舞着铁尺和钢刀,一拥而上!就要将李逍遥按倒在地!
就在他们扑上来的瞬间!
李逍遥动了!
他没有后退,没有格挡!反而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衙役,向前踏出了一小步!
这一步,踏出的刹那!
一股无形的、沉重如山岳般的恐怖气势,猛地以李逍遥为中心爆发开来!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万吨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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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冲在最前面的衙役,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巨力狠狠撞在胸口!像是被狂奔的烈马正面踢中!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稻草,离地倒飞出去,“砰”地一声撞在走廊对面的墙壁上,又软软滑落,口鼻溢血,瞬间昏死过去!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扑上来的打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布满尖刺的铜墙铁壁!手中的刀棍尚未触及李逍遥的衣角,整个人便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砸在同伴身上,滚作一团,惨叫声和骨骼断裂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步踏出,气势如山!人仰马翻!
整个走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几个衙役和黑虎帮打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无边的惊骇取代!他们甚至没看清李逍遥是怎么出手的!只看到他向前走了一步…然后…冲上去的人就全飞了?!
黑皮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脑门!昨夜官道上那如同噩梦般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连那见多识广的张捕头,此刻也是脸色煞白,握着刀柄的手微微颤抖!这是什么功夫?!一步震飞数人?!这…这绝不是普通的江湖把式!此人…是真正的高手!不!是煞星!
李逍遥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里横七竖八、痛苦呻吟的躯体,最后落在黑皮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我赶时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如同九幽寒风,瞬间刮过所有人的骨髓。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抬脚,迈过地上呻吟的躯体,步伐沉稳,朝着楼梯口走去。所过之处,剩下的衙役和黑虎帮打手如同见了鬼魅,惊恐地连连后退,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连大气都不敢出!
张捕头脸色铁青,手按在刀柄上,青筋暴起,却最终没敢拔出来。他看着李逍遥那平静得可怕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看看地上哀嚎的手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黑皮更是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裤裆处一片湿热,散发出难闻的臊气。他双眼失神,嘴里喃喃着:“妖…妖怪…他是妖怪…”
楼下大堂,早已被楼上的动静惊动。胖掌柜、伙计、还有不少客人,都伸长了脖子,惊疑不定地看着楼梯口。
当李逍遥穿着崭新的青衣,步伐沉稳地走下楼梯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楼上传来的惨叫声和碰撞声还在继续,而这个人…却毫发无伤,平静得如同只是下楼用餐!
李逍遥的目光扫过大堂,无视了那些震惊、恐惧、探究的目光。他径直走向客栈大门。
门口,阳光正好。街道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
他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身影融入临川县城上午喧嚣而明亮的阳光里,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流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