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官道在沉沉的黑暗中向前延伸,像一条僵死的巨蟒。两侧荒芜的田野在星斗微光下起伏着模糊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兽脊。风穿过枯草,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起干燥的尘土,带着深秋的寒意,扑打在脸上。
李逍遥独行于这无边的黑暗之中。脚步踏在坚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稳定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这质感源自体内——源自骨骼深处那缕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金铁”之意。每一次脚掌落地,力量从足底涌泉穴升起,沿着淬炼过的筋骨脉络传递,清晰无比,如同溪流在拓宽的河床中奔涌。胸口的玉佩紧贴着肌肤,温润的暖流丝丝缕缕,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着那缕“金铁”之意,助其稳固、壮大。
锻骨初成,带来的不仅是力量,更是感知的蜕变。夜风拂过皮肤的细微气流,远处田鼠窜过枯草的窸窣,甚至官道下方极深处、地脉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如同沉睡巨兽呼吸般的脉动……这些声音、气息、能量波动,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异常敏锐的感知中激起清晰的涟漪。
前方,官道拐过一个弯道,路旁一座低矮的土丘在夜色中隆起,如同巨大的坟茔。土丘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槐,枝桠虬结,在风中张牙舞爪,投下扭曲晃动的黑影。
就在李逍遥的脚步即将踏上弯道之时。
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浓烈恶意的气息,如同黑暗中悄然吐信的毒蛇,猛地刺入他敏锐的感知!
杀意!混杂着贪婪、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不止一道!左侧土丘后,右侧荒草丛中,前方弯道阴影里!
李逍遥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他依旧保持着原本的速度,踏上了弯道。只是那双在夜色中深不见底的眸子,瞬间掠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寒芒。
来了。
“站住!!”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骤然撕裂了夜的寂静!
左侧土丘后,猛地窜出三条黑影!为首一人,身高体壮,满脸横肉,敞开的衣襟下青黑色虎头刺青在昏暗星光下若隐若现,正是黑皮!他手里拎着一把厚背砍刀,刀锋在夜色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光。他身后两个跟班,一个手持短棍,一个握着绳索,脸上带着凶狠和贪婪,眼神死死锁定李逍遥,如同饿狼盯上了猎物。
“妈的!果然是你这邪门歪道的妖人!”黑皮看清李逍遥的脸,眼中瞬间爆发出怨毒和兴奋交织的光芒,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害了老子两个兄弟!还敢大摇大摆在官道上走?今天老子就活剐了你,给兄弟们报仇!给帮里交差!”
他话音未落,右侧荒草丛中又“唰唰”钻出两条人影,堵住了退路。前方弯道阴影里,也缓缓走出两人,手持短刀,封死了前路。
七个人!呈半包围之势,将李逍遥堵在了弯道中央!刀锋棍影在黯淡星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浓烈的杀气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将这片区域笼罩!
“小子!识相的就束手就擒!省得爷爷们动手,让你多吃苦头!”堵在后路的一个瘦高个混混晃着手中的短棍,狞笑道。
“跟他废什么话!剁了他!十两银子就到手了!”另一个混混舔了舔嘴唇,眼神贪婪。
李逍遥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包围圈的中心,微微垂着头,额前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褴褛的衣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沾满的泥污和暗红色痕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傻了。
黑皮看着李逍遥这副“呆滞”的模样,心头那股因之前遭遇而滋生的恐惧顿时被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找回场子的兴奋和即将获得悬赏的狂喜。他狞笑一声,手中砍刀一扬:“给老子上!剁了他!留口气就行!”
随着他一声令下,左右两侧四个手持短刀、棍棒的混混率先按捺不住,怪叫着扑了上来!刀光棍影带着呼呼风声,劈头盖脸地朝着李逍遥砸落!下手狠辣,直取要害!
就在刀棍即将及身的刹那!
一直垂首静立的李逍遥,猛地抬起了头!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星光下,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骤然掀开!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如同万载玄冰般的冷漠!冰冷的视线扫过扑来的四人,带着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漠然!
他动了!
没有后退,没有闪避!反而迎着左侧最先劈到面门的一刀,不退反进!左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这一步,如同巨象踏地!脚下的官道似乎都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沉凝如山的劲力顺着脚掌透入地面!
轰!
左侧挥刀的混混,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猛地从脚下传来!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正面撞中!下盘瞬间失守,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劈出的刀势顿时走空!
与此同时,李逍遥的右手快如鬼魅般探出!没有去格挡右侧砸来的短棍,而是五指张开,如同鹰爪,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接抓向右侧混混的手腕!
快!准!狠!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响起!
“啊——!”右侧混混发出凄厉的惨嚎,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变形,短棍脱手飞出!剧痛让他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李逍遥动作不停,抓碎手腕的右手顺势向下一带一甩!那惨叫的混混如同一个破麻袋,被他恐怖的力量直接甩飞出去,狠狠撞向另一个扑上来的持棍混混!
砰!
两人滚作一团,惨叫声和怒骂声混在一起!
瞬息之间,左侧一刀落空,右侧两人被废!
而正面扑来的另外两人,短刀已近在咫尺!冰冷的刀锋几乎要触及李逍遥的胸膛和腰腹!
千钧一发!
李逍遥的左手动了!动作幅度极小,如同毒蛇吐信!一道微不可察的乌光在夜色中一闪而逝!
噗!噗!
两声轻微到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细响!
正面扑来的两个混混,动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直!脸上的狰狞凝固,眼珠难以置信地凸出!他们手中的短刀距离李逍遥的身体只有寸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随即,两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倒在地,四肢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般怪响,步了药铺和驿站外那些同伙的后尘!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从黑皮下令,到四人扑上,再到四人倒地失去战斗力,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三两个呼吸!
原本喧嚣的喊杀声,被死一般的寂静取代!
堵在后路的两个混混,脸上的狞笑彻底僵住,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茫然!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那“妖人”身体晃了晃,抬了抬手,然后…四个兄弟就全倒了?!
黑皮脸上的横肉疯狂地抽搐着!他握着砍刀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刚才李逍遥那一步踏出、一爪碎腕、甩飞一人、瞬间放倒两人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更让他心胆俱裂的是那种感觉——那一步踏出时,地面传来的震动,那随手一爪蕴含的恐怖力量,那眼神里冰冷刺骨的漠然!
这…这他妈还是人吗?!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黑皮的心脏!他猛地想起济世堂掌柜那语焉不详却充满恐惧的描述,想起地上兄弟那诡异瘫倒的样子,想起清风镇流传的关于“雷劈傻子”、“一针惊魂”的邪门传闻!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跑!必须跑!
黑皮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什么报仇!什么悬赏!都比不上自己的小命重要!
“鬼…鬼啊!!!”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带着哭腔的尖叫,再也顾不得什么帮主威严、兄弟义气,转身就像只受惊的兔子,没命地朝着官道旁的荒野深处狂奔而去!速度快得惊人,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堵在后路的两个混混,看到老大都跑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连滚爬带地跟着逃窜,眨眼间就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里,只留下几声惊恐的呜咽在风中飘散。
赛道上,只剩下李逍遥一人独立。他缓缓收回左手,指尖那点微不可察的乌光隐入袖中。脚下,四个混混痛苦地呻吟着,两个手腕粉碎,两个瘫软如泥。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汗臭味和浓烈的恐惧气息。
夜风卷过官道,吹动他褴褛的衣角。他胸口的玉佩传来温热而坚定的搏动,体内骨骼深处那缕新生的“金铁”之意,在方才那短暂却爆烈的冲突后,非但没有损耗,反而如同被投入熔炉的粗胚,经过实战的捶打,变得更加凝练、炽热!一股微弱却凶戾的煞气,如同被唤醒的凶兽,在他周身隐隐流转,与那“金铁”之意相互缠绕、共鸣!
他抬眼,望向黑皮等人逃窜的方向,又望向前方官道尽头那片更加深沉、仿佛蛰伏着巨兽的黑暗——县城的方向。
眼中,冰冷依旧,漠然依旧。只是那漠然深处,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属于猎食者的幽光。
他不再停留,迈开脚步。步伐依旧沉稳,踏在官道坚硬的土石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如同敲打在寂静夜幕上的鼓点,朝着那片沉沉的黑暗,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