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继位首领的第十个年头,风衮部落已非昔日可比。
在伏羲的带领下,渔网捕鱼、简易农耕尝试、禽畜驯化、工具改良、屋舍加固、防御工事修建等一系列措施推行下来,部落人口翻了数倍,已超过五千之众,成为方圆千里内当之无愧的首屈一指的大部落。食物充足,居有定所,少有外患,族人脸上多了笑容,眼中有了希望。
然而,随着部落的迅速扩张与繁荣,一些潜藏的问题也开始浮现,并且日益尖锐,其中最突出的,便是“人伦”与“嫁娶”的混乱。
这一日,议事木屋中,气氛凝重。几位部落长老和分管各项事务的队长,正向伏羲禀报近来发生的几桩棘手之事。
一位负责调解纠纷的长老,花白胡子气得发抖,禀道:“首领,又是为了抢女人!东山那边的木工队和西山那边的狩猎队,又打起来了!差点闹出人命!起因是木工队一个死了妻子的汉子,看上了狩猎队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两边都想让那女人给自己生娃,那女人自己也没个准主意,结果两边族人就……”
另一位负责记录部落人口、出生、死亡的“记事者”,也愁眉苦脸地捧着一摞划着各种记号的兽皮,说道:“首领,您看,这是近三年部落新生儿的记录。有足足三成的孩子,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不到一岁就夭折的,比前些年多了一倍不止。还有,有好几个孩子,天生……嗯,长得不太健全,眼斜口歪,或者手脚不便的。”
“是啊首领,”一位年迈的巫医补充道,“现在部落大了,年轻男女多,可这婚配……唉,实在是乱。好多娃只知道娘,不知道爹是谁。兄妹、姐弟、甚至……唉,同父异母、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之间,也常有苟且之事,生了娃,能好吗?为了女人,为了争抢生娃的权力,打架斗殴,甚至杀人,这些年就没断过!再这么下去,部落人心就散了,后代也越来越弱,如何得了?”
伏羲端坐于铺着完整虎皮的石椅上,面色沉静,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并非第一次听闻这些问题,但今日集中禀报,显得尤为严重。部落的“硬件”在提升,但维系部落内部稳定、保证族群健康繁衍的“软件”——伦理与秩序,却严重滞后,甚至濒临崩溃。这比任何外部的野兽威胁,都更加致命。
他脑海中浮现出这些年观察到的种种景象:孩童为了一块肉,打得头破血流,只因不知是谁的种,得不到应有的管教;青壮年为争夺交配权,私下械斗,重伤致残;产妇因难产死去,留下的婴儿却不知该由哪个男人抚养;那些天生残缺的孩子,眼神中的茫然与痛苦……
他也想起了老师玄都的教导。玄都曾引导他观察天地万物,尤其是观察鸟兽虫鱼的繁衍习性。他曾见过,成对的鸟儿会共同筑巢,哺育雏鸟,直到幼鸟离巢;鹿群中,强壮的雄鹿会通过竞争获得与雌鹿交配的权利,但一旦配对,在生育季节也会相对稳定;狼群更是等级森严,交配权由首领掌控,以保证狼群血统的优良和后代的强壮。
天地万物,阴阳相合,雌雄相配,皆有其序。无序,则混乱衰败;有序,则生生不息。
“人,生于天地之间,本当有别于禽兽,明人伦,知羞耻,定秩序,方可成其为‘人’,族群方可绵延强盛。”伏羲心中明悟,一个清晰而坚定的想法逐渐成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所言,切中要害。部落今日之弊,根在于人伦不明,嫁娶无序。长此以往,必生内乱,族群衰微。此乃关乎我风衮部落,乃至我整个人族兴衰存亡之大事,不可不治!”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首领已有决断,齐声道:“请首领明示!”
伏羲站起身,走到木屋中央一块较为平整、铺着细沙的地面旁——这是他习惯于推演、画图的地方。他拿起一根细木棍,在沙地上缓缓划下第一道清晰的竖线。
“天地初开,有清浊,有阴阳,有昼夜,有男女。此乃天道,亦是万物生存繁衍之基。”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韵律,“我观鸟兽,尚知择偶而栖,共育后代。我人族,乃天地之灵,岂可反不如禽兽,行苟且混乱之事,致使人伦颠倒,血脉混杂,后代孱弱?”
他看向那位负责记录的老人:“长老,烦请你与几位记事者,从即日起,详细记录部落中每一对男女的结合,记录每一个新生儿的父母名姓。无论以往如何,自今日起,需有明明白白的记载。无记录者,其子嗣,部落不予承认,不享族人同等待遇。”
记录长老先是一愣,随即激动地躬身:“是!首领!老朽定当办妥!”
伏羲点点头,继续在沙地上划出两个相对的人形符号,中间用一道横线连接:“男女结合,繁衍后代,乃人伦之始,亦当有序。吾欲订立‘嫁娶’之制。”
“嫁娶?”众人面露疑惑。
“不错。”伏羲解释道,“自今以后,凡部落男女,欲结为夫妇,共同生活,生育后代,需行‘嫁娶’之礼。何为‘嫁娶’?男子欲娶女子为妻,需先禀明双方父母、族人知晓,并备下一定之‘聘礼’,或为兽皮,或为鲜鱼,或为亲手制作的器具,以表诚意与尊重。女子若愿嫁,其父母族人允可,则收下聘礼,此婚约即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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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强调道:“一旦行过嫁娶之礼,在族人见证下定下名分,此二人便是正式‘夫妻’。夫妻之间,当互敬互爱,共同劳作,抚育子女。妻子所生子女,丈夫便是其‘父亲’,需担起养育之责。自此,血缘清晰,父子、母子、夫妻之名分既定,不得混淆。”
他又在沙地上划出几个代表不同家族的简单符号:“为区分血缘,明确世系,避免近亲结合之害,吾欲倡立‘姓氏’。”
“姓氏?”
“正是。凡我部落族人,可按所居之地、所擅之业、所尊之图腾,或父祖之名,各自确定一个‘姓’与‘氏’。譬如,居于东山,伐木为业者,可称‘东木氏’;擅于捕鱼,居于泽畔者,可称‘泽渔氏’;尊奉雷泽龙形为图腾者,可称‘龙氏’。子女承父姓,代代相传。如此,观其姓氏,便可知其血缘源流,便于追溯,亦便于规避近亲婚配。”
伏羲的目光变得锐利,声音也严厉起来:“最重要的一条规矩:凡有同姓,尤其三代以内有明确血缘关系者,无论男女,严禁婚配!违者,逐出部落!此乃为保我人族血脉纯正,后代康健,绝不可违!”
“同姓不婚!”众人咀嚼着这四个字,联想到那些体弱多病的畸形儿,纷纷恍然,继而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这条规矩,看似严苛,实则是救族之举!
伏羲最后总结道:“人伦、嫁娶、姓氏,此三者,相辅相成。明人伦,则知长幼尊卑,父子夫妇之别;制嫁娶,则定男女结合之名分,使家庭稳固,后代有依;正姓氏,则清血缘世系,避近亲之害。三者并行,方可令我风衮部落,乃至天下人族,告别蒙昧混乱,走向有序文明,族群方能日益壮大,血脉方能日益强盛!”
他环视众人:“此乃吾深思熟虑,观天察地,体悟人道所得。今日颁布,即为部落铁律!诸位长老、队长,需将今日所议,详细传达于每一位族人。有不明者,耐心解释;有疑虑者,细心开导;有公然违抗者……”
伏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拿起了象征首领权力的骨杖,重重一顿:“按律严惩,绝不容情!”
“是!谨遵首领之命!”众人齐声应诺,声音中充满了敬畏与一种拨云见日般的振奋。他们知道,首领今日所定,将是改变风衮部落,甚至可能改变整个人族未来的根本**!
新规的颁布,在风衮部落掀起了轩然大波。理解、支持者有之,他们是那些饱受混乱之苦、渴望安定的族人,尤其是那些因为孩子体弱、家庭纠纷而痛苦的人们。但更多的,是困惑、抵触,甚至是激烈的反对。
“凭什么?我跟阿花好,关别人什么事?还要送东西?以前不都这样吗?”
“同姓不婚?我和我表妹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最好,凭什么不能在一起?”
“规矩这么多,还让不让人活了?以前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伏羲首领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尤其是那些习惯了混乱关系、或者与近亲有染的男女,更是怨声载道,私下串联,试图抵制新规。
伏羲对此早有预料。他没有强行镇压,而是采取了多种方式推行。
首先,他以身作则。他与一位来自附近小部落、因仰慕风衮部落繁荣与伏羲贤名而主动归附的贤德女子“女登”相识。女登聪慧明理,勤劳善良,与伏羲志趣相投。伏羲没有利用首领权威强娶,而是按照自己定下的规矩,请部落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为媒,准备了亲自猎获的上好兽皮和亲手打磨的骨器作为聘礼,前往女登所在的临时居所提亲。在双方族人、以及众多部落民众的见证下,完成了简单却庄重的“嫁娶”仪式,正式结为夫妻。婚后,夫妻和睦,相敬如宾,成为部落中的典范。
其次,他让那些支持新规、且家庭因新规受益(如解决了财产、子女归属纠纷)的族人现身说法,讲述新规带来的好处。尤其是几位按照新规,明确了父子关系,家庭变得和睦稳定的族人,他们的故事极具说服力。
再者,他让巫医和记事长老,将那些因近亲结合而生下畸形、体弱多病孩子的惨痛案例,编成简单易懂的故事,在部落中宣讲,用最直观的方式,让族人明白“同姓不婚”的必要性。
最后,对于少数冥顽不灵、公然挑衅、甚至暗中破坏新规的刺头,伏羲也绝不手软。他亲自带领部落卫队,以雷霆手段,当众处罚了几个情节最严重的,或鞭挞,或驱逐,绝不姑息。他展现出的不仅仅是智慧,更有维护规则的坚定决心与强大力量。
恩威并施,软硬兼施。在伏羲的强力推动和耐心引导下,新的伦理与婚嫁制度,如同春雨润物,虽然开始时遇到阻力,但逐渐渗透进风衮部落的方方面面。
变化是缓慢而深刻的。打架斗殴、争风吃醋的事件明显减少了。新生儿的夭折率和畸形率开始稳步下降。家庭的概念变得更加清晰和重要,父母对子女的抚养教育开始有了责任感。部落中的纠纷,因为有了明确的血缘和婚嫁关系作为依据,调解起来也容易了许多。人们开始注重自己的“姓氏”和家族名誉。
最重要的是,一种新的、更加文明有序的社会关系和社会观念,开始在风衮部落萌芽。人们开始懂得,“人”之所以为“人”,不仅在于能使用工具、获取食物,更在于懂得伦理道德,遵守社会规范,建立稳定的家庭与社会结构。
一年,两年,三年……当新一代在相对清晰的血缘和稳定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孩童,开始蹦蹦跳跳、健康活泼地出现在部落中时;当“父亲”、“母亲”、“夫妻”、“子女”这些称呼变得自然而然、充满温情时;当部落内部因男女关系、财产继承引发的恶性冲突几乎绝迹时,所有曾经怀疑、抵触过新规的族人,都心悦诚服,对首领伏羲的敬佩与爱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他们真正明白了,首领所定的,不是束缚他们的枷锁,而是保护他们、引领他们走向更强盛未来的基石。
这一日,伏羲与妻子女登在新建的、更加宽敞坚固的“首领府”前的空地上,看着几个不同姓氏的孩童在一起无忧无虑地玩耍,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女登温柔地依偎在他身边,腹中已有微微的隆起——他们即将拥有自己的第一个孩子。
东山草庐,玄都**师收回神念,嘴角含笑,对虚空稽首:“老师,伏羲定人伦,制嫁娶,正姓氏。此非小术,乃立人道之基,定文明之序。自此,人族与禽兽之别,始有根本。天皇治世,已见其效。其功,可配天地。”
首阳山,八景宫中,太上老子无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无尽空间,看到了风衮部落上空,那因伦理确立、秩序初定而愈发凝聚、清正的人道气运。那气运之中,隐隐有文明之火点燃,虽微弱,却已呈燎原之势。他微微颔首,闭目不语,道韵自然流转。
而在更遥远的、不为绝大多数生灵所知的轮回深处,那执掌幽冥的后土平心娘娘,亦有所感。她“看”到,自伏羲定下人伦嫁娶之制后,投入人道的魂魄,似乎多了一丝清晰的因果牵绊,那因混乱血缘而产生的、纠缠不清的怨气与孽债,也隐隐有了一丝理顺的迹象。她轻轻叹息,又似有一丝释然。
风衮部落,已成为一颗文明的种子,在伏羲的悉心培育下,破土发芽,茁壮成长。而这颗种子所蕴含的秩序与伦理的力量,终将随着伏羲的脚步,播撒向更广阔的人族大地,彻底改变这个新生族群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