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山氏部落边缘,那一片被特意划出的“稷田”,成了整个部落,乃至整个姜水流域人族瞩目的焦点。秋风送爽,金浪翻滚。经过神农与族人们近一年的辛勤耕耘与忐忑等待,第一次较大规模的“稷”田,迎来了收获。
镰刀(磨利的石片或蚌壳绑在木柄上)起落,沉甸甸的谷穗被成片割下,捆扎成束。打谷场上,人们用连枷拍打,或用木棍敲击,金黄的谷粒如雨点般落下,堆积成小山。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特有的、令人心安的干燥香气。孩童们在谷堆旁嬉笑奔跑,老人抚摸着饱满的谷粒,眼中含泪。这是从未有过的丰收景象,是汗水浇灌出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神农却没有沉浸在喜悦中太久。他蹲在打谷场边,仔细审视着收获的谷物。虽然总体收成不错,远超预期,但他敏锐地发现,谷粒之间的差异极大。有的穗大粒饱,金灿灿沉甸甸;有的则穗小粒瘪,颜色暗淡。脱粒后,这种差异更加明显。
“为何同一种‘稷’,同在一块地,长出的却如此不同?” 神农眉头微蹙。他想起了老师多宝道人说过的话:“万物有性,择优而取。” 也想起了自己最初在野外观察到,那些被鸟儿优先啄食的,往往是最饱满的谷穗。
“或许,并非所有‘稷’都一样。就像人,有高矮胖瘦,有强健孱弱。这些谷物,也有优劣之分。”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升起,“若我们只留下最好的种子,明年再种下去,是否就能得到更多、更好的收成?”
他将这个想法告诉父亲少典和几位负责耕种的长者。起初,人们并不理解,觉得能收获这么多已是天神庇佑,何必再费心挑选?但神农坚持,他亲自带着几个最信任他的年轻族人,开始了繁琐的选种工作。
他们将收获的谷粒铺在平坦的大石板上,借着阳光,一粒粒地挑选。饱满、圆润、色泽金黄的放在一边,干瘪、瘦小、有虫眼的丢在另一边。这工作极为枯燥耗时,但神农一丝不苟。他相信,今日的辛劳,是为了来年更丰盈的收获。他将挑选出的最饱满的谷粒,小心地用干燥的陶罐储存起来,作为来年的种子。
选种只是第一步。神农的目光,投向了部落周围更广阔的山野。既然“稷”可以驯化种植,那么,那些同样可以果腹的植物呢?
他开始有意识地扩大探索范围。他品尝各种鸟雀啄食的草籽,咀嚼各种鼠类拖回洞穴的块根,观察鹿羊啃食的嫩叶。这过程并非总是愉悦,常常伴随着苦涩、酸涩,甚至轻微的不适。但他有老师传授的基础炼气法门护体,体质远超常人,对毒性也有一定抵抗力,更重要的是,他有那份为族人探寻生路的坚定信念。
这一日,他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发现了一片低矮的植物,结着细小的、黑褐色的穗子。他摘下一穗,搓出籽粒放入口中咀嚼,口感粗糙,但有一股独特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香味,比“稷”更耐嚼。“这或许可食。”神农记下地点和特征,采集了一些穗子带回。后来,他发现这种植物耐旱,在贫瘠的山坡也能生长,便尝试种植,并因其穗实细小如黍,称之为“黍”。
又一日,他在水泽边缘,看到一种水生植物的籽实,被水鸟大量啄食。他尝了尝,籽粒较“稷”更细长,煮熟后粘软可口。他尝试在靠近水源的湿润土地种植,获得了成功。因其喜水,称之为“稻”。
他还发现了穗子如同小锤、籽粒带壳的植物(麦的前身),以及一种籽粒圆润、可煮食也可磨粉的豆类植物(菽的前身)。每一种,他都仔细品尝(用老师所授的辨毒之法,先用银针试,再以舌尖微尝,观察反应),记录其生长环境、性状味道,并尝试小范围种植。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辛。并非所有尝试都成功。有些植物难以在开垦的土地上成活,有些产量极低,有些味道难以接受。但神农锲而不舍。他按照老师“格物”之法,详细记录每一次成功与失败,分析原因:是土地不肥?是水分不足?是播种时节不对?还是植株本身特性如此?
渐渐地,他总结出了一些规律。喜阳的植物,要种在开阔向阳处;喜湿的,要靠近水源;不同植物,对土壤的要求也不同。他还发现,在播种前,用草木灰拌种,似乎能让幼苗更健壮;在某些植物旁边种植另一种植物,能减少虫害(原始的间作套种与生物防治雏形)。
在尝试种植不同作物的同时,神农的思考并未停止。耕种依赖人力,尤其是翻土、播种、除草,极为耗费体力。现有的石刀、木棍效率低下。看着族人跪在地上,用削尖的木棍一点一点戳刺坚硬的土地,累得汗流浃背,神农再次陷入沉思。
“木棍太钝,石刀太短……如何才能更省力地翻开土地,让种子更容易扎根?” 他反复琢磨。一日,他看到族人用一根粗大的树枝,撬动一块大石。树枝一端插入石下,用力下压另一端,大石便被撬起。这个“杠杆”的原理,给了他启发。
他找来一根更为粗壮坚韧的曲木,将一端削尖,作为下端入土的“耜”(类似铲头)。在“耜”的上端,绑上一根横向的短木,作为脚踏和手握的“耒”(手柄)。使用时,脚踏横木,利用身体重量和杠杆原理,将尖锐的“耜”刺入土中,然后向后扳动“耒”,便能撬起一块泥土。这便是最初的“耒耜”。
他又尝试用石头打磨出更薄、更锋利的石片,绑在木柄上,制成石锄、石铲,用于松土、除草。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徒手或简陋木棍,效率已大大提高。当神农第一次用自己制作的“耒耜”翻起一大块泥土时,围观的族人发出了惊叹。少典族长亲自试用后,当即下令,让部落中手巧的匠人,按照神农的设计,大量制作这种新式农具。
“有了这‘耒耜’,开垦土地就快多了!石年,你又立了一大功!” 少典拍着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自豪。
农具的改进,极大地提升了开荒和耕作的效率。烈山氏部落周围,越来越多的荒地变成了良田。黍、稻、麦、菽,这些被神农发现并初步驯化的作物,与最初的“稷”一起,开始在开垦出的田地上试种。神农根据它们不同的习性,安排在不同的地块,并观察记录着它们的生长周期。
他发现,这些作物的生长,与天气的冷暖、昼夜的长短,似乎有着奇妙的联系。某种作物在春天播种,夏天生长,秋天收获;而另一种,似乎更喜欢凉爽的天气。天上的太阳,位置高低不同;夜晚的星辰,排列也在变化。
“难道,植物的生长,是跟随着日月星辰的脚步?” 神农仰望星空,又看看脚下刚刚冒出新绿的秧苗,一个更加宏大的构想在他心中酝酿。他要找到这其中的规律,为人族的耕种,定下时序的指引。
于是,在耕种、辨谷、尝草之余,神农又多了一项工作:观天。他在部落中央的空地上,立起一根高大的木杆(原始的圭表),每日正午观测日影的长短变化。他记录每一天的日出日落时间,观察月亮圆缺的周期,辨识夜空中星辰的位置移动。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神农不知记录了多少个日升月落,观察了多少次星移斗转。他发现,当日影最短、白昼最长时,天气最热,正是许多作物生长最旺盛的时候,他称之为“夏至”。当日影最长、白昼最短时,天气最冷,万物蛰伏,他称之为“冬至”。在这两个极点之间,日影长短、昼夜长短均匀变化,他找到了“春分”与“秋分”。
他根据日月星辰的运行,结合不同作物的生长周期,将一年划分为更小的时段,指导耕种:何时该准备土地,何时是播种的最佳时机,何时该除草浇水,何时是收获的季节。虽然还很粗略,但这已是原始的“节气”概念的萌芽。
“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神农将观察到的规律,总结成简单的歌谣,教给族人。“顺天时,应地力,则五谷丰登。”
烈山氏部落,在神农的带领下,正悄然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依赖运气和勇气的渔猎采集生活,逐渐被有计划、有预期的农耕生产所部分替代。虽然渔猎依旧重要,但田地里生长的谷物,给了人们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即使在猎物稀少的寒冬,只要仓中有粮,心中便不慌。
神农的名字,随着“五谷”(稻、黍、稷、麦、菽的雏形)的种植技术和改良农具的传播,在姜水流域越来越响亮。不断有其他部落的人,带着礼物和诚意,前来烈山氏,向这位年轻的智者学习耕种之法。神农来者不拒,倾囊相授。他知道,只有让更多的人掌握这门技艺,人族才能更好地生存下去。
这一日,又有远方部落的使者前来求教。送走使者后,神农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一片片长势喜人、在风中摇曳的不同作物,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但同时也感到了更重的责任。五谷虽已初步辨明,耕种之法初具雏形,但如何才能让它们产量更高?如何让它们适应不同的土地?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虫害、病害、旱涝?
还有,他并未忘记自己最初的另一大心愿——为族人寻找祛病强身之法。这些年在尝试各种植物可食性的过程中,他也遇到过不少具有特殊作用的草木,有的能止血,有的能缓解疼痛,但都还零散,不成体系。而部落中,疾病与伤痛,依旧是人族最大的威胁之一。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从部落聚居地传来:“不好了!有人病了!好几个人,上吐下泻,浑身发热!”
神农心中一紧,刚刚因丰收而略感轻松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他转身,朝着呼喊声传来的方向,快步奔去。一个新的、更加严峻的挑战,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