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离去后不久,便有快马(此时应为驯养的马匹初步用于交通,但可能不普遍,此处文学性处理)自西北来,带来有邰氏的消息:弃的父亲伤重不治,已然去世。弃在悲痛中接任了有邰氏族长之位。他谨记神农教诲,先用草药稳定了受伤的族人,安抚了部落的恐慌情绪,然后召集族人,将自己在烈山氏所学倾囊相授,带领族人开垦土地,试种五谷,并模仿“日中为市”,与邻近部落建立了初步的交换关系。有邰氏,这个曾经在饥寒与危险中挣扎的山地部落,开始焕发出新的生机。
消息传回,神农在感伤之余,也感到了几分欣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弃的归来,正像是他将文明火种,播撒到了更远的地方,并且开始生根发芽。
然而,随着烈山氏为核心的部落联盟日益壮大,新的问题如同藤蔓,在繁荣的表象下悄然滋生,缠绕得越来越紧。
首先是土地与水。越来越多的部落开始耕种,对适宜耕种的土地需求激增。姜水两岸的平缓沃土有限,一些后依附的部落,分到的土地较为偏远,或靠近山林,或临近沼泽,开垦不易,收成也差。而靠近水源的好地,则成了争夺的焦点。尽管在神农的调解和“市集”带来的利益缓和下,大规模冲突得以避免,但小范围的摩擦、口角、偷引灌溉用水的事件,时有发生。几个部落的长老为此争吵不休,最后总是闹到神农这里,要他主持公道。
“神农,这姜水上游的缓坡,明明是我们先看中开垦的,他们黑石部凭什么来抢?”
“胡说!那地方本是无主之地,我们开垦时你们还没动静呢!你们下游的,把水渠挖得太宽,我们上游的都缺水了!”
“我们人多地少,不分点好地,怎么养活族人?”
神农坐在居中调解的位置上,听着双方各执一词,头疼不已。他依据先来后到、耕种情况、部落人口,尽量公平地划分土地,调整水渠走向,但总难以让所有人满意。土地是固定的,而人口、需求却在增长,简单的“主持公道”越来越难以应对复杂的现实。
其次,是耕种本身带来的新困扰。五谷种植带来了稳定的食物来源,但也将人们的生存与土地、与天时牢牢捆绑在了一起。播种早了,种子可能烂在地里;播种晚了,可能赶不上生长季,无法成熟。去年风调雨顺,获得丰收;今年雨水不足,禾苗就蔫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可能让即将到手的粮食毁于一旦。人们对天气的依赖和恐惧,比渔猎时代更甚。
“神农,我们按照去年的时候播种,为何今年苗出得这么差?是不是地不肥了?”
“神农,东边部落的人说,他们看到蚂蚁在往高处搬家,可能要有大水,我们是不是该提前收割?”
“神农,这日头一天比一天短了,天气也冷了,地里的菽还没完全鼓粒,怎么办?”
类似的问题越来越多。人们依赖神农的经验和智慧,而神农自己,也越来越感到“经验”的不足。他观察天时,记录物候,但缺乏一个统一、精确、能为所有人理解和遵循的“时间标尺”。他说“日影最短时播种”,可日影长短每天都在变,不同地方观测也有细微差别。他说“天气转凉前收割”,可“转凉”是个模糊的概念。部落联盟范围扩大,各地气候、物候又有差异,更难统一指导。
缺乏统一的时序,不仅影响耕种,也影响其他活动。集市的时间是“每五日,日当正午”,但若遇阴雨天,日影难辨,集市就可能混乱。部落间约定共同行动(如集体狩猎、抵御野兽、兴修小型水利),也常常因对时间的理解不同而误事。
更让神农忧虑的是,随着联盟事务日益繁杂,单纯依靠他个人的威望和临时调解,已经力不从心。土地、水源、猎物、交换纠纷、甚至部落内部的偷盗、斗殴……大大小小的事务,都需要裁决。而他制定的那些基于习惯和道德的简单规矩(如不得偷盗、不得无故伤人、交换需守信等),在面对新情况、新矛盾时,常常显得不够用,或者解释不清。
一次,两个部落因交换的兽皮尺寸有争议(一张完整的熊皮,边缘略有破损,是否还值约定的五罐粮食?)闹得不可开交,差点动手。神农赶到调解,虽然平息了争端,但事后他深感,需要一个更明确、更细致、能为众人公认的“标准”或“规矩”,来规范这些日常行为,减少无谓的争执。
这些问题交织在一起,让神农意识到,仅仅“养其身”、“治其病”、“通其有无”还不够。一个日益复杂、联系日益紧密的部落联盟,需要更有序的治理,需要更精准的时序指导,需要更明确的行为规范。否则,内部的纷争和低效,可能会侵蚀掉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成果。
他再次来到那口给他最初启发的灵井旁。井水幽深,映出他紧锁的眉头和深思的面容。他回忆着老师多宝道人曾经的只言片语,回忆着这些年的观察与思考。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他想起老师曾感慨过的话。日月星辰的运行,四季寒暑的交替,似乎有着某种恒定不变的规律。如果能把握这个规律,为人族所用,不就可以指导耕种,统一时序了吗?
“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他又想起老师教导制作工具时说过的话。制作陶器需要转轮,丈量土地需要准绳,治理部落,或许也需要一些明确的“规矩”,让大家知道什么可为,什么不可为,知道各自的分寸。
日影、月相、星辰、物候、气温……这些自然现象的变化,与耕种、渔猎、采集、乃至人类自身的活动,究竟有怎样的联系?如何将它们总结、提炼,形成一套人人可学、可用的“历法”?又该如何制定一套更清晰、更有效的“规矩”,来管理日益庞杂的部落事务?
神农仰望星空,又俯察大地。这一次,他面临的,不再是如何从自然中获取食物、药物,而是如何从自然规律中,提炼出秩序与法则,来指导、规范人族自身日益复杂的社会生活。
他召集了部落联盟中几位年长而富经验的老者,有擅长观察天象的,有对物候变化敏感的,有熟悉不同地域气候的,还有几位处事公道、德高望重的长老。在灵井旁的空地上,燃起篝火,开始了新的探索。
“诸位长者,”神农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清晰而坚定,“我烈山氏及联盟诸部,能有今日,赖天地滋养,赖众人齐心。然,如今人丁渐繁,事务日多,地有争执,时无定准,行无明规,长此以往,恐生嫌隙,损及根本。我欲与诸位一同,做两件事。”
众人安静下来,看着篝火映照下神农严肃的面容。
“其一,”神农指向夜空,“观日月星辰之行,察寒暑草木之变,定四时八节,制历法以授民时。让天下之人,皆知何时播种,何时耕耘,何时收获,何时渔猎,何时藏息。依时行事,顺天应人。”
“其二,”他收回手指,环视众人,“集众人之智,议定规矩,明确职分,以和万民。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争执如何裁定,赏罚何以分明,皆立下规矩,使众人知晓,共同遵循。如此,则部落和睦,百业得兴。”
众人闻言,先是面面相觑,随即眼中都露出了兴奋和思索的光芒。他们大多是经验丰富的老者,早已感受到没有统一历法和明确规矩带来的种种不便,只是从未有人像神农这样,将其清晰地道出,并决心去改变。
“神农此言大善!” 一位须发皆白、长期观测星辰的老者激动道,“我观星数十年,日行有疾徐,月有圆缺,星辰流转,确有常理。若能将此理归纳,用以定时,实乃造福万代之举!”
另一位熟悉物候的长老也点头:“不错!我留意多年,杏花开时,可种稷;蝉始鸣时,麦可收;雁南飞,当备寒衣。这些物候变化,与天时相应。若能将天象与物候结合,定出时节,指导农事,再好不过!”
几位处事公道的长老也纷纷赞同:“是该立些规矩了!如今人多事杂,全凭口说,难免偏颇。若有明确规矩,大家依规而行,我等调解,也有据可依。”
见众人意见一致,神农精神一振:“好!那便从明日起,我等分工协作。观星者,立杆测影,记录日影长短变化,观测星辰方位;知物候者,记录花开花落,鸟兽来去,草木荣枯;熟地理者,走访各部落,了解不同地域气候、耕种差异。我等定期于此聚会,将观测记录汇总、比较、推演,务求精准。”
“至于规矩,”神农看向几位长老,“可先从最紧要、最易生纷争处着手。如土地如何分配、继承,水源如何共用,猎物如何分配,交换如何公平,纠纷如何裁决,偷盗、伤人如何惩处……可邀各部落族长、长老及有德望的族人,共同商议,定出初规,试行于各部落,再根据实情,慢慢补充、修改,使之完善。”
计划既定,众人便分头行动起来。这是一项远比辨五谷、尝百草更为宏大、也更为复杂的工程。它需要长期、耐心、细致的观察、记录、总结,更需要智慧和共识的凝聚。
神农亲自带领观测天象的小组。他们在部落中央地势最高、最开阔处,立起一根更加高大、笔直的木杆(主表),并在木杆正北方向,铺设平整的石板,刻画上精细的刻度,用以精确测量每日正午日影的长度(原始的圭表系统)。他安排专人,每日观测记录。同时,他让人在另一处开阔地,用石块垒砌出巨大的石圈,在石圈上标记出特定的方位,用以观测特定星辰(如北斗七星)在夜空中的位置变化,尤其是斗柄的指向。
“日中为市”的灵感给了他启发,他将一年中日影最长的那一天,定为“日长至”(冬至),日影最短的那一天,定为“日短至”(夏至)。在这两者之间,他根据日影长短变化的均匀性,结合自己对昼夜长短的感知,大致确定了“春分”与“秋分”两个点,此时昼夜大致相等。这“两至”、“两分”,构成了最早的时间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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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远远不够。他需要更精细的划分,来指导具体的农事活动。于是,他结合物候观察小组的记录:
“看,日影到了这个位置,天气转暖,土地解冻,蛰虫始振,可以准备翻耕土地了。我们把这个时节叫做‘立春’吧。”
“当日影再短些,到了这个位置,春雷始鸣,雨水渐多,草木萌动,该是播种稷、黍的时候了。这叫‘惊蛰’如何?”
“日影最短(夏至)过后,开始变长,天气最热,雨水充沛,禾苗猛长,需勤除草,多灌溉。这时节叫‘大暑’……”
“日影到了这里,天气转凉,露水始凝,谷物开始灌浆结实。这是‘白露’……”
“日影最长(冬至)前后,天气最冷,万物蛰藏,该是休养生息、修补工具、准备祭祀的时候了……”
他将太阳的周年视运动(以地球为观测点的太阳运行轨迹)与地面上的物候变化相结合,在“两分两至”的基础上,进一步划分出了更多具有指示意义的节点,如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等。虽然此时的划分还比较粗略,命名也更为古朴直接,但这已是一个了不起的创造!他将这些节气与相应的农事活动、物候特征对应起来,编成简单易记的歌谣,准备在联盟中推广。
与此同时,制定规矩的议事也在紧张进行。各部落推举的代表,在神农的主持下,就土地、水源、猎物分配、交换原则、纠纷调解、奖惩措施等事项,进行了反复的、有时甚至很激烈的讨论。
“土地乃部落共有,但耕种之地,应由耕种者长期使用,可传予子女,如此方能用心养护,地方不衰。” 神农提出了“耕者有其田,用心则地肥”的想法,这初步具备了土地“使用权”和“继承”概念的雏形,旨在鼓励人们爱护土地,精耕细作。
“水源为生命所系,河流主干,各部皆可取用,不得私自截断。支流沟渠,依地势高低、田亩多寡,共同商议开凿、维护、用水次序,违者罚。” 这初步确立了公共资源的分配与使用规则。
“猎物分配,当依出力大小、有无伤残而定,优先照顾老弱妇孺。大型猎物,首领多得一份,以酬其组织之功。” 这延续了部分原始共产的分配原则,但也开始承认首领的额外贡献。
“交换以自愿、公平为要。可大致约定常见物品交换比例(如多少粮食换一张标准兽皮),但需看货物成色,当面议定,不得强买强卖,不得以次充好。争执不决,由双方公认的长者或集市主事者裁断。” 这是在“日中为市”基础上,对交易规则的细化。
“无故伤人者,需赔偿伤者,并受鞭挞;偷盗者,需归还财物,并加倍赔偿;杀人者……” 关于惩罚,争议最大。最终,在神农的坚持下,逐渐减少了“以牙还牙、以血还血”的同态复仇,更多地采用赔偿、劳役、驱逐等相对温和但更具社会性的惩罚方式,并强调了由首领或公推的裁决者来执行,而非私相复仇。
这些规矩,被一条条地讨论、确定下来,由擅长刻画的人,记录在打磨平整的大型石片或木牍上,竖立在部落联盟中心最显眼的位置,向所有人公示。神农称这些石片、木牍上刻画的规则为“契”,意味着约定、信守。他宣布,联盟之内,无论本部还是附庸部落,皆需遵守这些“契”。若有违背,将依“契”处置。
“制历以授民时,明契以和万民。” 当第一份粗糙但清晰的节气表(结合物候描述和农事指导)和第一部成文的、刻在石上的“契”在联盟中心公布时,整个烈山氏及周边部落都轰动了。
人们围在石片前,听着识字者(神农已开始有意识地教授少数聪慧者识别刻画符号)的宣读和讲解,议论纷纷。老农们对着节气表啧啧称奇:“原来如此!‘惊蛰’前后播种,不是随便说的,是看日影到了这里,虫子都出来了!”“‘白露’要抓紧最后的时间施肥,让籽粒饱满,说得太对了!”
年轻人们则对“契”的内容更感兴趣,尤其是关于交换、惩罚的条文,让他们觉得行事有了更清楚的边界,减少了不必要的猜忌和冲突。
虽然这最初的历法还很粗疏,节气划分不够精确,对异常气候缺乏应对;虽然这最初的“契”还很简陋,许多情况未能涵盖,执行起来也会有偏差,但它标志着一种飞跃——人族开始尝试主动地、系统地去认识自然规律,并运用这种认识来指导生产生活(历法);开始尝试用成文的、公认的规则,来代替模糊的习惯和个人的权威,来管理日益复杂的社会关系(规矩)。
秩序,开始从混沌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文明的火光,不仅照亮了温饱与健康,也开始照亮时间与社会运行的法则。
神农站在刻满符号的石片前,看着族人们或兴奋、或沉思、或恍然大悟的面孔,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开创的欣慰,有传播智慧的喜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历法需要不断完善,规矩需要不断调整,而如何让更多的人理解、接受、遵循这些新的知识和规则,如何协调越来越大的部落联盟,将是更大的挑战。
就在他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深化教化、推广历法与规矩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来到了烈山氏。此人自称来自遥远的南方,一个以制作精美陶器、擅长治炼“金石”闻名的部落——有鄮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