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猎场的风有些燥。
明晃晃的日头挂在天上,连丝云彩都瞧不见。草木枯黄,马蹄子踩上去咔嚓作响,惊起几只野鸡扑棱棱乱飞。
“好天气。”
赫连昭骑在马上,脸上的淤青还没消退干净,那层厚厚的脂粉也没盖住肿胀的眼袋。他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冲着旁边的萧珏拱手:“摄政王真是好兴致,这种日子打猎,定能满载而归。”
萧珏单手勒着缰绳,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把不起眼的铁弓。他瞥了赫连昭一眼,语气淡淡:“借吉言。本王听说北漠人擅骑射,今日正好开开眼。”
“那是自然。”赫连昭笑得更欢了,牙齿森白,“只怕到时候王爷别被本王的猎物吓着。”
“吓着?”萧珏没接话,只是轻轻磕了一下马腹,马儿打了个响鼻,往前走了几步。
苏洛洛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瞅。
“这两人聊什么呢?笑得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她手里还抓着把瓜子,咔嚓咔嚓磕得起劲。
萧墨尘坐在她旁边,正低头摆弄手里一个圆乎乎的金属球。那玩意儿看着像个做工粗糙的铜手炉,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花纹。
“娘亲,您就在营地歇着吧。”萧墨尘把金属球塞进袖子里,仰起脸,那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外面风大,全是灰,把您这身新衣裳弄脏了就不美了。”
苏洛洛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特意定做的骑装,有些犹豫:“可我想看你爹射箭……”
“爹射箭有什么好看的,平时在府里还没看够?”萧墨尘爬过去,小手在她肩膀上捏了捏,“而且听说林子里虫子多,还有那种巴掌大的蜘蛛……”
苏洛洛手里的瓜子瞬间不香了。
“行行行,我不去了。”她把帘子一甩,缩回软塌上,“我就在这儿等你们,记得给我带只兔子回来,要活的。”
“好嘞。”萧墨尘跳下马车,脸上的乖巧模样立刻散了。
搞定。
只要娘亲不在现场,这戏台子就能搭得大一点。
……
号角声呜呜咽咽地吹响了。
大部队开始分散。萧珏带着一队亲卫,没往猎物密集的东边林子去,反而调转马头,径直朝西边那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行进。
那是通往深山的必经之路——一线天。
赫连昭看着萧珏那队人马消失在尘土里,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里翻涌着扭曲的狂喜。
“蠢货。”他啐了一口唾沫,“天堂有路你不走。”
他猛地一挥鞭子:“走!抄近道!”
几十号北漠精锐,连同那些花重金雇来的死士,像一群闻着血腥味的鬣狗,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萧墨尘没跟萧珏走,也没理会赫连昭。
他指着不远处那个光秃秃的小山包,对身后的侍卫说:“我要去那上面看看风景,你们在下面守着,谁也不许上来。”
侍卫有些为难:“世子,王爷吩咐……”
“我爹吩咐你们保护我,没说限制我自由吧?”萧墨尘板起小脸,奶凶奶凶的,“那上面一眼就能看全整个猎场,我就站一会儿,能有什么危险?难不成还有老鹰把我叼走?”
侍卫想了想,那山包确实不高,周围也开阔,藏不住人,便点了点头。
萧墨尘手脚并用爬上山顶。
风确实挺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下看。
脚下的地形像个巨大的漏斗。两边的峭壁如同被刀劈开一样,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古道。此时,萧珏的队伍正像几只蚂蚁一样,慢吞吞地往那条缝隙里钻。
而在两侧的峭壁顶端,密密麻麻的人影正在晃动。
那是赫连昭的人。
滚石、圆木,甚至还有几个大木桶,估计装的是火油。
“真老土。”萧墨尘撇撇嘴,从袖子里掏出那个金属球。
这玩意儿叫随身唤雨珠,只能用一次。
系统出品,必属精品。
他在金属球表面按了几下,原本光滑的球体突然弹出一圈复杂的刻度盘。
“范围锁定:一线天峡谷及周边三里。”
“气象类型:特大暴雨。”
“附加效果:雷暴。”
萧墨尘的手指停在那个红色的启动按钮上,没急着按。
他在等。
等那只狼把爪子伸得再长一点。
峡谷里。
萧珏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线狭窄的天空。
太安静了。
连鸟叫声都没有。
“王爷。”身边的副将压低声音,手按在刀柄上,“不对劲。”
萧珏没说话,只是把背上的铁弓取了下来,搭上一支羽箭。他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仿佛根本没察觉到头顶那些探出来的脑袋。
峭壁之上。
赫连昭趴在乱石堆后面,看着下面那个醒目的黑点,兴奋得浑身发抖。
进了!
全进来了!
只要把两头一堵,这就是个天然的焚尸炉!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掩饰身形,手里的大刀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萧珏!”
这一声吼,在峡谷里回荡,震得碎石簌簌往下掉。
萧珏抬头,目光穿过百米的距离,冷冷地看着他。
“赫连昭。”
“哈哈哈哈!没想到吧!”赫连昭狂笑,脸上的肌肉因为过度兴奋而抽搐,“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日!给我放……”
那个“箭”字还没出口。
山顶上的萧墨尘,大拇指重重地按了下去。
“滴。”
清脆的机械音被风吹散。
原本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像被人泼了一盆墨。
不是那种慢慢聚拢的乌云,而是毫无征兆的、瞬间的黑。就像有人把这方天地的灯给关了。
赫连昭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
他茫然地抬起头。
刚才还晒得人头皮发麻的太阳呢?
“轰隆——!!!”
一声炸雷,紧贴着赫连昭的头皮炸响。那声音大得不像是在打雷,倒像是天塌了一角。
紧接着,雨下来了。
不,那不能叫雨。
那是天河倒灌。
豆大的雨点子密集得连成了一片白幕,砸在人身上生疼。赫连昭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浇了个透心凉,脚下一滑,差点从峭壁上摔下去。
“这……这是什么鬼天气?!”
赫连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视线模糊一片。他想喊手下放箭,可这雨大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弓弦瞬间就被泡软了,哪还能射得出去?
更可怕的是风。
狂风裹挟着暴雨,在狭窄的峡谷上方形成了恐怖的气旋。那些原本准备推下去的滚石圆木,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甚至有几个火油桶直接被吹翻,咕噜噜滚到了自己人的脚边。
“啊——!”
一声惨叫。
一个死士脚底打滑,直接被风卷着摔下了悬崖。
峡谷底部。
萧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着头顶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眼神微变。
但他反应极快。
“退!”
他一声令下,调转马头,“往高处退!这不是雨,这是要发水了!”
而在山顶之上。
萧墨尘撑着一把早就准备好的油纸伞,看着下面乱成一锅粥的场面,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哪到哪啊。”
他看着金属球上那个还在跳动的倒计时。
“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西山顶上的悬剑潭,水位本来就高。这会儿加上这种强度的局部暴雨,那脆弱的堤坝……
轰隆隆。
一种比雷声更沉闷、更恐怖的声音,从大地的深处传了过来。
那是水龙翻身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