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昭的手臂刚挥下一半，僵住了。
不是他想停，是天塌了。
前一瞬还晃得人眼晕的大日头，就像是被谁随手扯了块黑破布，也没个过渡，“呼”地一下全给蒙上了。也就眨两下眼的功夫，一线天这块地界，直接从正午变成了深夜。
光线一暗，原本那种燥热瞬间没了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
“这……这是日食？”
有个北漠的弓箭手哆嗦着问了一句，手里的弓弦还没松，眼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天上飘。
没人回话。
因为头顶上那块黑得发紫的云层里，突然亮起了一道惨白的口子。那光太亮，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跟刚从坟里爬出来的似的。
咔嚓——！
雷声紧贴着头皮炸开。
那动静，不像是打雷，倒像是有人在天上把一座铁山给砸碎了。
赫连昭胯下的战马虽然是千里挑一的良驹，这会儿也吓得四蹄发软，唏律律一声惨叫，差点把他从马背上掀下来。
“稳住！都给老子稳住！”
赫连昭死死拽着缰绳，另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他心里那股子不祥的预感，这会儿跟野草似的疯长。他抬头骂道：“装神弄鬼！萧珏，你以为搞点动静就能……”
啪。
一滴雨水砸在他嘴里，堵住了后半截话。
紧接着，噼里啪啦。
那根本不是下雨。那是天河漏了个底，亿万吨的水像是被人用盆扣下来一样。视线瞬间就模糊了，三步以外是人是鬼都分不清，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水雾。
“射箭！愣着干什么！射啊！”
赫连昭抹不开眼前的雨水，只能凭着感觉冲着崖壁上的手下嘶吼。
崖壁上的死士们倒是想射。
可这雨太邪门了。风卷着雨点子，打在脸上跟石子儿崩的一样疼。有人刚一松手，那弓弦被水一泡，软塌塌地没了劲道，箭矢晃晃悠悠飞出去两丈远，就被狂风卷着不知道飞哪去了。
更惨的是几个站在风口的，脚底下的石头被雨水一冲，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啊——！”
几声短促的惨叫被雷声吞没，几道黑影手舞足蹈地从崖顶栽了下来，掉进下面滚滚的浊流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
峡谷外的高岗上，风平浪静。
萧墨尘盘腿坐着，手里那个像暖手炉一样的金属球正嗡嗡震动，表面那一圈繁复的花纹亮起了幽幽的蓝光，看着挺渗人。
他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甚至还悠闲地晃了晃腿。
在他眼前，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以一线天峡谷为界，就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墙。墙里头，黑云压城，电闪雷鸣，暴雨下得跟要把地皮刮掉三层；墙外头，也就是他坐的这块地儿，艳阳高照，连根草都没湿。
“啧，这就是科技的力量。”
萧墨尘伸出一根手指，在金属球的刻度盘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系统，这雷声不够响，给赫连昭加点低沉轰鸣的雷声。
【指令确认。雷暴强度上调至：地狱级。】
轰隆隆隆——
那边的云层里，紫色的电蛇开始疯狂乱窜，每一道雷都精准地劈在峡谷两侧的峭壁上，炸得碎石乱飞。
萧墨尘眯着眼，脸上没什么温度。
“这就是所谓的‘局部地区有大暴雨’。”他把金属球往袖子里一揣，“赫连昭，这回你要是还能爬出来，我敬你是条汉子。”
……
峡谷底，就是另一番光景了。
“盾阵！起！”
萧珏的声音穿透雨幕，依旧稳得让人心安。
几十名亲卫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够呛，但身体比脑子动得快。他们迅速聚拢，背靠着岩壁，将背上的圆盾取下，咔咔几声扣在一起，瞬间搭起了一座钢铁龟壳。
砰砰砰！
碎石和断木砸在盾牌上，震得人虎口发麻。
萧珏站在盾阵最中央，并没有躲。雨水顺着他高挺的鼻梁往下淌，那身玄色劲装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抹了一把脸，抬头看天。
透过盾牌的缝隙，能看见头顶那一方窄窄的天空，黑得像墨。但稍微往远处看一点，就在那峡谷的出口处，竟然还能看见金灿灿的阳光洒在地上。
这雨，就只盯着这一亩三分地下。
“呵。”
萧珏突然笑了一声，胸腔震动。
旁边的副将正紧张得冒汗，听见自家王爷这时候还能笑出来，差点以为王爷被雷劈傻了：“王爷？咱们……”
“没事。”
萧珏收回目光，眼神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东西。他伸手拍了拍副将的肩膀，指了指头顶那诡异的黑云。
“看来咱们不用动手了。”
“啊？”副将一脸懵。
“有人替咱们把这口气出了。”萧珏语气淡淡，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来，这位爷现在心情居然还不错，“这哪是下雨，这是有人拿着鞭子在抽赫连昭的脸呢。”
话音刚落，崖顶上就传来赫连昭变了调的嚎叫。
“妖术！这是妖术！”
赫连昭终于看清了。
他看见了峡谷外面的大太阳，也看见了把自己淋成落汤鸡的这团黑云。这雨就像是长了眼睛，专门追着他的人浇。
北漠人信奉长生天，最怕这种解释不清的邪乎事。
“撤！快撤！”
赫连昭也不管什么埋伏不埋伏了，扔了手里的令旗，手脚并用就要往后跑。他那张肿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那是对未知的、不可抗拒的力量的恐惧。
这不是打仗。
这是老天爷要收人！
“王爷！咱们的人都在往下滑！站不住了！”手下的亲信哭丧着脸，拽着赫连昭的胳膊，“地太滑了，马都惊了！”
“滚开！”
赫连昭一脚踹开亲信，刚想爬上一块大石头，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咕噜噜滚了两圈，吃了一嘴的泥水。
还没等他爬起来，一种更深沉的震动从脚底下传了上来。
那不是雷声。
那是水声。
萧墨尘坐在高岗上，看着远处那道白线终于冲进了峡谷，满意地点了点头。
“时间刚刚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对着那片混乱的雨幕挥了挥手。
“洗个澡吧，赫连叔叔，洗干净点，下辈子做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