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跟不要钱似的。
赫连昭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嘴里全是沙子,呸了好几口都没吐干净。
他死死盯着手里那把花重金从西域搞来的短柄火铳。
这玩意儿平日里是个宝贝,只要扣一下那个小铜机括,就能喷出火舌,十步之内能把人的脑袋轰成烂西瓜。
为了这次伏击,他特意给心腹都配了这东西,就为了防备萧珏那身据说刀枪不入的软甲。
“给老子打!”
赫连昭嘶吼着,嗓子因为刚才那一摔,哑得跟破风箱一样。
他举起火铳,对着下方岩壁上那个模糊的黑影,狠狠扣下了扳机。
咔哒。
一声轻响,被轰隆隆的雷声吞没,连个响屁都不如。
没有火光,没有硝烟,更没有预想中那个身影倒下的画面。
只有一滩黑乎乎的药粉顺着枪管流出来,混着雨水,滴在他满是泥泞的靴子上。
“再打!都愣着干什么!”
赫连昭不信邪,又扣了两下。
咔哒,咔哒。
这要命的玩意儿现在跟根烧火棍没两样。
不仅是他,周围那几个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的死士,手里的火铳也都成了废铁。
火药最怕潮,别说这种天河倒灌一样的暴雨,就是稍微有点湿气都得受影响。
现在这雨下得,连火折子都点不着,更别说这些娇贵的火器了。
“王……王爷……”
旁边一个亲信哆哆嗦嗦地凑过来,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弓弦……弓弦断了……”
赫连昭扭头一看。
只见那些弓箭手一个个跟落汤鸡似的,手里的牛角弓全变了形。
牛筋遇水则软,再加上刚才那阵妖风一吹,好几张弓直接就在手里散了架,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看着滑稽又可笑。
原本必杀的铁桶阵,现在成了一群拿着烂木头和破铁棍的落难乞丐。
“啊——!”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赫连昭猛地抬头。
只见左侧那片原本还算平缓的土坡,在暴雨的疯狂冲刷下,终于撑不住了。
黄褐色的泥浆像煮沸的粥一样翻滚着,裹挟着碎石和断树,轰隆隆地往下淌。
那几个躲在树后面的伏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脚下一滑,整个人就被泥石流卷了进去。
“救命!救……咕噜噜……”
呼救声刚喊出一半,就被灌了一嘴的泥浆。
人影在泥浪里翻滚了两圈,就像下饺子一样,扑通扑通全砸进了谷底那条咆哮的洪水里。
浪花一卷,人没了。
赫连昭看得头皮发麻,脚底板直冒凉气。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想找个结实点的石头抓着。
可这会儿哪还有结实的地方?
脚下的泥土软得像烂柿子,一踩一个坑,稍微用点力就在往下滑。
“稳住!都别乱动!”
他大吼着,试图用声音压住心底那股子不断往上涌的寒意。
可没人听他的。
死亡面前,谁还管什么军令?
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死士,这会儿全慌了神,手脚并用想往高处爬,结果越爬越滑,接二连三往下掉。
这哪是伏击战,这简直就是一场大型的泥潭摔跤表演。
峡谷下方。
萧珏单手扣住岩石缝隙,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贴在崖壁上。
洪水就在他脚下三尺的地方奔腾,浊浪翻滚,时不时卷上来一根断木,狠狠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但他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
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冲掉了刚才溅上的几滴血迹。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上面那群在泥水里扑腾的“猎人”,笑得更欢了。
“赫连兄。”
萧珏的声音不大,却像是穿透了雨幕,精准地钻进了赫连昭的耳朵里。
“这澡洗得,水温还合适吗?”
赫连昭浑身一僵。
他趴在一块摇摇欲坠的大石头上,透过迷蒙的雨帘,终于看清了下面那个男人的表情。
那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不是面临绝境的愤怒。
那是嘲弄。
就像在看一群跳梁小丑在泥坑里打滚。
“萧珏!你别得意!”
赫连昭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你也跑不了!这水涨上来,你也得死!”
“是吗?”
萧珏换了只手抓岩石,动作轻松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里散步。
他抬手指了指头顶。
“赫连兄还是先顾顾自己吧,这天,好像不太喜欢你。”
话音刚落。
轰隆——!!!
又是一道炸雷,就在赫连昭头顶炸开。
这次雷声大得离谱,震得赫连昭耳朵里嗡的一声,眼前全是金星。
紧接着,一股狂风卷着雨水,像巴掌一样狠狠抽在他脸上。
啪!
赫连昭被打得脑袋一歪,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接从石头上出溜了下去。
“啊——!”
他拼命挥舞着手臂,手指在泥泞的坡面上抓出十道血痕,指甲盖都翻了起来。
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露出来的树根,整个人才堪堪吊在半空中。
脚下就是翻滚的洪水,只要手一松,立马就得去见龙王爷。
“王爷!”
几个亲信想伸手去拉,可自己都站不稳,刚一动弹,又滑下去两个。
赫连昭吊在半空,浑身湿透,那身名贵的狼皮大氅吸饱了水,沉得像坠了块千斤巨石,勒得他脖子生疼。
他艰难地抬起头。
雨水冲刷着他的眼睛,酸涩难忍。
视线模糊中,他看见了那片诡异的天空。
峡谷这一头,黑云压顶,雷蛇狂舞,宛如末日。
而就在几百步之外的峡谷出口,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这雨,就像是长了眼睛,画地为牢,只浇他这一块地界。
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了天灵盖。
这不是天灾。
这绝对不是巧合。
赫连昭想起了刚才那只引路的白狐,想起了萧珏那反常的淡定,更想起了传闻中萧家那个病歪歪的小世子。
有人在操纵这一切。
有人把老天爷当成了手里的兵器。
这种认知比死亡更让人崩溃。
他在草原上杀过狼,斗过熊,从来没怕过谁。
可面对这种根本无法理解的力量,他那点引以为傲的武力,简直就像个笑话。
“邪门……太邪门了……”
赫连昭嘴唇哆嗦着,看着下面那个依旧挂在岩壁上看戏的男人,心里的野心像被这冰冷的雨水浇灭的火苗,瞬间连渣都不剩了。
这仗还怎么打?
跟人打,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跟老天爷打?
嫌命长也不是这么个送法。
“撤……”
赫连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里带着哭腔,“快撤……把老子拉上去……”
萧珏听着上面的动静,轻轻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空无一物的手腕,仿佛那里有一块并不存在的表。
“差不多了。”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眼神投向远处那个看不见的高岗。
“臭小子,再下就要把我也冲走了。”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话。
远处的高岗上,萧墨尘打了个哈欠,手指在那个已经有些发烫的金属球上轻轻一点。
“收工。”
原本狂暴的雨势,突然就这么缓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