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尖锐的女声，像是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萧珏的耳膜。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酒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尘儿？”
他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怎么回事？
尘儿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萧墨尘站在原地，小小的身子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一双白嫩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的面颊惨白如纸，一双本该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却空洞无神，找不到任何焦点，整个人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木偶。
他没有回应萧珏的呼唤。
“尘儿！你怎么了？别吓唬父王！快过来！”
萧珏心头大骇，再也顾不上那诡异的女声，连忙起身，大步朝着儿子走去。
这孩子是怎么了？生病了吗？还是……中了邪？
萧墨尘对他焦急的呼唤置若罔闻。他无视了伸出双臂的父亲，径直走到了书房的正中央，小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低着头，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卡在了里面，既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听得人毛骨悚然。
萧珏心中那不祥的预感愈发浓烈，几乎要冲破胸膛。
一种源于未知的巨大恐惧，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尘儿！”
他快步上前，伸出手想去扶住儿子摇摇欲坠的身体。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萧墨尘冰凉手臂的瞬间。
变故陡生！
“别碰我！”
萧墨尘猛地抬起头。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怨毒与疯狂。他的双眼不再空洞，而是迸发出骇人的光芒，死死地钉在萧珏身上。
这一次，那尖利凄厉的女声更加清晰，更加怨毒。
萧珏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这声音……
这声音！
虽然尖锐扭曲，但那独特的腔调，那咬字时细微的习惯……竟然和穆倾颜有七八分相似！
一个荒谬到极点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萧珏心底冒了出来。
不。
不可能。
人死如灯灭，怎么可能……
他还没来得及深思，眼前的“萧墨尘”已经开始了诡异的表演。
【演技大师】技能，在这一刻被萧墨尘催动到了极致。他的表情，他的姿态，他身体每一寸肌肉的颤抖，都完美复刻了一个被恶鬼附身的可怜人。
他不再看萧珏，开始在宽大的书房里飘忽地走动起来。
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赤着的双脚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滑过，留下一个个湿冷的水印。
“呵呵……呵呵呵……”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空灵又诡异，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
笑着笑着，他的眼角又淌下两行清泪，笑声变成了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时而哭，时而笑。
时而癫，时而狂。
他伸出手，抚摸着书架上冰冷的典籍，口中念念有词。
“王爷……王爷的书房，还是老样子……”
“妾身记得，您最喜欢这本《南华经》，每次心烦时，总要读上一段……”
他的动作和话语，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仿佛这书房从前的主人，跨越了生死，回到了这里。
萧珏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用着另一个女人的口吻，说着属于他和穆倾颜之间的私密话语。
这比任何鬼怪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萧珏……你这个狠心的男人……”
“萧墨尘”猛地转过身，一双充斥着怨恨的眼睛再次锁定了他。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那尖锐的质问，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萧珏的心上。
“你……你到底是谁？！”
萧珏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理智，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肉里，沉声喝问。
他死死盯着那张属于儿子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我是谁？”
“萧墨尘”凄厉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
“夫君，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你忘了我是谁，可我……到死都记得你！”
他一步步，缓缓地朝着萧珏逼近。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萧珏的心跳上。
“你忘了，是谁陪你从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
“你忘了，是谁为你打理王府上下，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你忘了，是谁在你醉酒之后，为你煮的醒酒汤？”
一句句质问，一声声控诉。
萧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些……全都是他和穆倾颜之间的事情。
除了他们两人，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得如此详细！
“够了！”
萧珏色厉内荏地大吼一声，试图用音量来掩盖自己内心的慌乱。
“装神弄鬼！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快从我儿子身体里滚出去！”
“滚出去？”
“萧墨尘”停下脚步，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个天真又残忍的笑容。
“王爷，你舍得吗？”
“这里面，可是你唯一的嫡子啊。”
“我要是走了，他……还能活吗？”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萧珏瞬间冷静下来，冷汗浸湿了后背。
对，这是尘儿的身体。
无论附在上面的是什么东西，他都不能伤害尘儿！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调整着呼吸，试图与这个诡异的“东西”谈判。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萧墨尘”抬起小手，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那个位置，正是穆倾颜当初被一剑穿心的地方。
“我好痛啊……”
他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轻声说道。
“这里，好痛……”
“是你……亲手刺穿的……”
萧珏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夜晚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冰冷的剑锋，喷涌的鲜血，和穆倾颜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是你……是你杀了姐姐……是你杀了她！”
“萧墨尘”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他指着萧珏，用那尖锐的女声疯狂地嘶吼。
“你这个刽子手！你杀了她还不算，还要栽赃陷害！你好狠的心啊！”
萧珏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吼得一懵。
栽赃陷害？
什么意思？
难道穆倾颜的死，另有隐情？
不，不可能！当初所有证据都指向了苏洛洛，是他亲手……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让他的思绪瞬间凝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附身”的儿子，那双怨毒的眼睛里，除了恨意，似乎还有一丝……算计。
萧珏猛地一凛。
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顿，沉声喝问：“你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