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属于萧墨尘的脸，在烛火下变幻不定。
前一刻的怨毒和悲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酸刻薄的讥诮。
“咯咯咯……”
一阵诡异的笑声从“萧墨尘”的喉咙里发出，不再是之前凄厉的女声，而是变得尖锐而扭曲，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熟悉感。
萧珏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笑声……
“王爷？”“萧墨尘”开了口，那腔调，那尾音，那字里行间毫不掩饰的怨怼与不甘。
“你竟然问我是谁？”
“你抢了我的王妃之位，把我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现在竟然忘了我？”
这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萧珏的耳朵里。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听出来了！
这模仿的……分明就是穆倾颜！是活生生的，那个每日在他面前温婉贤淑，背地里却对他颇有微词的穆倾颜！
不是什么枉死的冤魂，而是他现在的王妃！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穆倾颜的魂魄离体，附在了尘儿身上？
不，她人还好端端地在自己的院子里！
那这东西……是在模仿？
可它为何要模仿穆倾颜？又为何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连那份隐藏在恭顺之下的嫉妒与不满，都学了个十成十！
无数个念头在萧珏的脑海中炸开，让他本就混乱的思绪变得更加一团乱麻。
“我不好过，那个贱人也别想好过！”
“萧墨尘”没有理会萧珏的惊骇，自顾自地继续他的“表演”。
他用那张稚嫩的脸，做出一个极其恶毒的表情。
“我要让她夜夜不得安宁，我要让她日日活在恐惧里，我要让她变成疯子！”
“就像那个短命鬼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短命鬼……
萧珏的呼吸一滞。
这个词，穆倾颜私下里，确实用它来称呼过已经死去的苏洛洛。
他当时只当是女人间的口舌之争，并未放在心上。
可现在，从“被附身”的儿子口中说出，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谋气息。
“萧墨尘”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回忆，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一边走，一边用一种得意的腔调，神经质地喃喃自语。
“我让王婆子去装哭，就跪在那个贱人的院子门口，天天哭，时时哭，哭她那个死掉的女儿有多惨，看她心不心烦！”
王婆子？
萧珏的记忆被勾起，他想起来了，前些天，苏洛洛确实向他抱怨过，府里有个死了女儿的老婆子总在她院外哭丧，吵得她心神不宁。
他当时只当是下人不懂规矩，还斥责了管家。
“还有那个李四，让他去弄些鸡血狗血，半夜里悄悄泼在贱人的窗户上，多吓人啊，咯咯咯……”
“萧墨尘”笑着，拍着手，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可他说出的话，却让萧珏的血液一寸寸变冷。
苏洛洛的侍女也曾惊慌失措地来报，说窗户上发现了血迹。
他派人去查，却只查到是野猫抓破了鸟雀所致。
现在想来，漏洞百出！
“还有那个张三，真是个蠢货！让他去后院的枯井里扔几件那个短命鬼的旧衣服，做出假象，处理点东西都差点被人发现……”
“萧墨尘”一边说，一边跺了跺脚，满脸都是对“猪队友”的嫌弃。
张三……
这个名字，萧珏白天刚刚从尘儿的口中听到过！
尘儿说，他查到几个下人行踪诡秘，其中就有这个张三。
难道……
一个可怕的猜测，渐渐在萧珏的心中成型。
他看着眼前这个手舞足蹈，惟妙惟肖地扮演着穆倾颜的儿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些细节，这些下人的姓名，以及他们各自负责的部分……
绝不是一个五岁的孩子能够编造出来的！
除非……
除非他真的听到了，看到了！
“萧墨尘”的表演还在继续，他甚至演出了穆倾颜收买下人时的场景。
他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模仿着穆倾颜许诺时的傲慢与施舍。
“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只要把事情办妥，让那个贱人彻底疯掉，或者自己寻了短见……”
“事成之后，每人黄金百两！”
“我穆倾颜说的，一言九鼎！所有账目，都记在账上了，谁出了多少力，该拿多少钱，清清楚楚！”
说到这里，他得意地扬起下巴，小手指向一个虚空的方向，似乎那里就放着他的账本。
“就藏在我床底第三块砖下面……”
“谁也找不到！”
轰！
萧珏的脑子彻底炸开了。
动机！
作案手法！
人证！
甚至……连物证的线索都有了！
这场荒诞离奇的“独角戏”，信息量巨大到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穆倾颜真的策划了这一切，只为了逼疯苏洛洛……
那他之前所认知的，所判断的，又算什么？
他亲手提拔的王妃，是一个心如蛇蝎的毒妇？
他一直怜惜保护的苏洛洛，一直生活在被算计的深渊里？
而他，这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王爷，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傻子？！
愤怒，羞辱，还有被欺骗的刺痛，一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死死地盯着“萧墨尘”，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就要控制不住上前抓住他，逼问出所有真相。
然而，就在他即将失控的瞬间。
“啊——！”
演得正投入的“萧墨尘”，突然抱住了自己的头，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尖叫。
那不再是模仿任何人的声音，而是属于萧墨尘自己，属于一个十岁孩子的，因剧痛而发出的惨嚎。
“头……好痛……好痛啊！”
他脸上的癫狂和得意瞬间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茫然。
紧接着，他身体一软，直直地向后倒去。
“尘儿！”
萧珏再也顾不上那些惊天秘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为人父的本能，他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堪堪在萧墨尘后脑勺着地前，将那小小的身体接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