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身躯很小，很软，却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萧珏死死抱着昏迷的儿子，那颗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不变的心，此刻却乱成了一团麻。
他不敢去想刚才那场惊悚的“独角戏”，也不敢深究那些足以颠覆整个王府的秘密。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尘儿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
他抱着萧墨尘，大步流星地冲向卧房，动作却又轻柔到了极点，生怕一丝颠簸会加重儿子的痛苦。
就在他将萧墨尘轻轻放在床榻上，准备喊人的瞬间，怀里的小人儿睫毛轻颤，发出了一声细弱的呻吟。
“嗯……”
萧墨尘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先是迷茫，空洞地望着陌生的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映出了萧珏焦灼万分的脸庞。
“父亲？”
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浓浓的困惑。
紧接着，一丝恐惧爬上了他稚嫩的脸庞。
“我……我怎么会在这里？”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环顾着四周，“我不是应该在自己的房间里吗？”
萧珏的心猛地一沉。
回来了？
还是……演戏？
他看着儿子那纯真又带着一丝受惊的表情，与方才那个模仿着穆倾颜，癫狂又得意的“鬼魅”判若两人。
仿佛那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父亲，我……我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梦。”萧墨尘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他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萧珏的衣袖，似乎想从中汲取力量和安全感。
“我梦见……梦见好多好多不认识的人，他们都在对我笑，笑得好奇怪……还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每一丝恐惧的情绪，都显得那么真实，那么符合一个五岁孩子该有的反应。
天衣无缝。
这表演，简直天衣无缝！
完美地衔接了“被附身”与“清醒”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
萧珏凝视着他，心底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掀翻。
他分不清。
真的分不清，眼前的儿子，究竟是刚刚从一场诡异的经历中挣脱，还是一个演技超群到令人发指的小怪物。
半信半疑。
信的是，那些细节太过真实。下人的姓名，作案的手法，甚至藏匿账本的位置……这些绝不是一个孩子能凭空编造的。
疑的是，鬼神之说太过荒诞。他戎马半生，手下亡魂无数，从未见过什么鬼魅魍魉。自己的儿子，被一个屈死的侍女附身？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是……
无论是真的闹鬼，还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
穆倾颜，都绝对脱不了干系！
那场“独角戏”，就像一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心里，将他对穆倾颜的所有信任与观感，扎得千疮百孔。
“不怕，只是个噩梦而已。”
萧珏压下心头的万千思绪，伸手轻轻拍着萧墨尘的后背，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僵硬。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证据！
“睡吧，父亲在这里陪着你。”他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温和。
萧墨尘似乎真的被安抚了，在父亲的轻拍下，带着满脸的疲惫和后怕，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萧珏静静地坐了许久，直到确认儿子已经熟睡，才小心翼翼地抽出被他抓着的衣袖。
他站起身，为萧墨尘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卧房。
门外，夜风阴冷。
萧珏的脸，比这深夜的寒风还要冷冽。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走向书房的方向。
整个王府都沉浸在深夜的静谧中，却不知一场雷霆风暴即将降临。
“来人！”
一声低喝，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单膝跪地。
“王爷。”
那是他最信任的亲卫队长，赵毅。一个从尸山血海里跟着他爬出来，只听他一人号令的死士。
萧珏没有看他，只是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立刻去，把王婆子，李四，还有张三，这几个人全部给我控制起来！”
他的指令清晰而冷酷，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
“记住，要秘密行事，不要惊动府里任何人，尤其是王妃那边。”
“是！”赵毅沉声应道。
“把他们分开审问！”萧珏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知道，最近一个月，他们都做了什么，见过什么人，收了谁的好处！”
赵毅的心头一凛，他听出了王爷话语中那股熟悉的、山雨欲来前的肃杀之气。
这几个人，他有些印象，都是后院的下人，平时并不起眼。
王爷深夜突然要审他们，定然是出了大事！
“属下明白！”
“还有。”萧珏转过身，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你再另外派两个身手最好的，潜入侧妃的院子。”
赵毅的呼吸一滞。
潜入……侧妃的院子？
这……
“查抄她的床底，”萧珏的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看看第三块砖下面，到底有没有一个账本！”
轰！
赵毅的脑子里也炸开了一道惊雷。
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审问下人，而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当今王妃！
王爷和侧妃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也知道自己不该问。
作为亲卫队长，他的天职就是执行命令。
“属下……遵命！”
赵毅重重叩首，随后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书房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王府在沉睡，唯有暗流在最深的夜里，开始疯狂涌动。
萧珏缓缓坐回到冰冷的太师椅上，静静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那双曾经在沙场上睥睨千军的眼眸，此刻，冰冷得如同万载不化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