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山间的寒意似乎也沉淀下来,被温泉屋的暖意牢牢隔绝在外,顾知知在陆寻屿安稳的怀抱和规律的呼吸声中,意识沉入一片黑甜的梦境深处。
起初,梦境是平和的,像无数个在养父母家度过的温馨夜晚,有妈妈做的饭菜香,爸爸讲故事的温和嗓音,陈珂笨拙但努力陪她玩耍的样子……画面温暖,带着毛茸茸的光晕。
但不知何时,光晕开始扭曲、褪色,温暖被一种粘稠的、冰冷的黑暗取代。
场景变了。
她站在一条长长的、惨白的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门上的红灯像一只不祥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门忽然开了。
里面走出来的,不是医生,而是一群模糊的人影,他们穿着昂贵的西装和精致的裙装,但面容却像蒙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只有一双双眼睛,透着贪婪、焦急,还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看待物品般的审视。
他们围了上来。
“就是她,终于找到了”
“配型完全吻合,简直是上天赐给薇薇的”
“快点,薇薇等不了了”
声音嘈杂而尖利,像指甲刮过玻璃。顾知知想后退,想逃跑,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
她看清了,人群中有一个女孩,脸色苍白如纸,虚弱地靠在一个妇人怀里,眼神空洞地望着她,嘴唇翕动,无声地喊着。
“救我……妹妹……心脏……”
妹妹?谁是她妹妹?顾知知剧烈地挣扎,心里涌起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
一个面容严厉、轮廓依稀与她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人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声音不容置疑。
“顾知知,你是我们遗落在外的女儿,现在,你姐姐病了,需要你的心脏,你是她妹妹,你有义务救她”
“不,我不是,我有爸爸妈妈,我有家”
顾知知尖叫,声音却像被棉花堵住,发不出来。
“由不得你”
另一个妇人,应该是那个病弱女孩的母亲,泪流满面却眼神偏执。
“我们找了你这么多年,你是薇薇唯一的希望,你必须救她,这是你的命”
“抓住她,送手术室”
冰冷的器械感,刺眼的无影灯,手术刀的反光……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拖向那扇代表着死亡和剥夺的门。
“不......”
一声凄厉的、饱含恐惧的惊叫,猛地撕裂了汤屋的宁静。
顾知知从床上弹坐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全是冷汗,睡衣后背也湿了一片。
黑暗中,她双眼圆睁,瞳孔里还残留着梦魇的惊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溺水中挣扎出来。
“知知?知知”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陆寻屿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异常清晰和沉稳,瞬间穿透了那层噩梦的隔膜。
“是我,陆寻屿,没事了,是梦,只是梦”
他的手掌一下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力道温和而坚定,驱散着她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真实的体温,熟悉的气息,沉稳的心跳……噩梦的碎片在现实的触感中迅速剥落、消散,顾知知剧烈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但身体仍有些发软,额头抵在他肩头,呼吸渐渐匀了。
“梦见什么了?吓成这样?”
陆寻屿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他能感觉到她刚才的恐惧有多深。
顾知知缓了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惊魂未定的沙哑。
“……梦见……有人找到我,说我是他们丢的女儿,逼我给一个什么姐姐……捐心脏”
她说得断断续续,梦境的内容在清醒后回想起来越发荒诞不经,但那种被强迫、被剥夺、被至亲之人视为工具的冰冷恐惧,却真实得让她心头发颤。
陆寻屿环着她的手臂微微一紧,他知道顾知知是养女,这件事在他们结婚后她就大概的查过,林中清与陈婉待她视如己出,但关于她的亲生父母,她所知甚少,似乎也从未想去探寻,这个梦……
“只是个噩梦”
他吻了吻她的发顶,试图用肯定的语气安抚她。
“没有人能强迫你做任何事,你有我,有伯父伯母,有师兄,我们都在”
顾知知在他怀里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梦里那种被血缘“绑架”的窒息感,让她下意识地想抓住现在拥有的一切。
“陆寻屿”
她忽然轻声问,像是需要确认什么。
“你……你会帮我找他们吗?如果我哪天想找的话?”
陆寻屿没有丝毫犹豫。
“只要你开口,无论你想知道什么,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他的承诺总是这样,不华丽,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顾知知心里安定了一些,但随即,她猛地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异常坚决,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任性。
“不找,我才不找呢”
她从他怀里挣开一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轮廓分明的脸,声音清晰地说。
“我有老师和婉姨,有师兄,现在……还有你,他们对我很好,特别好,那个梦里的人……就算真的存在,我也不要”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执拗。
“谁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万一真像梦里那样……我才不要自找麻烦,更不要他们来打扰我现在的生活”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说服他,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斩断那由噩梦引出的一丝飘摇不定的、关于血缘的好奇与隐忧。
陆寻屿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在她脸上,映出她微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倔强的嘴唇。
他知道,那个失去的孩子,那段破碎的婚姻,让她对“失去”和“不确定性”有着超乎寻常的恐惧和抗拒。
她拼命想抓住确定的爱与归属,排斥任何可能破坏这份安宁的未知因素,哪怕是……血缘上的未知。
他没有试图去分析或评判她的想法是对是错,他只是伸出手,再次将她轻轻拉回怀里,让她靠着自己。
“好”
他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带着全然的接纳。
“不找,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