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河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寒风卷起沙砾，拍打在战士们紧绷的脸上。朱琳伏在临时垒起的简易掩体后，目光如隼，死死盯着前方逐渐被黑暗吞没的来路。身后，是陈乾护送百姓撤离的方向，此刻应该已经走远。身前，是即将汹涌而来的追兵浪潮。
她身边，近千名断后勇士静静潜伏。有从东北一路血战跟来的老兄弟，眼神沉静中带着看透生死的淡然；有半路加入的义勇军好汉，紧握缴获的步枪，牙关紧咬；还有那些不愿南撤、一心打回老家的东北军残兵，军装虽破，脊梁却挺得笔直。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杂乱的脚步声、马蹄声、还有鬼子特有的叽里呱啦的吆喝声，如同潮水般由远及近。火把的光亮在黑暗中摇曳，勾勒出憧憧鬼影。
很快，大批日军出现在河床前方的开阔地，黑压压一片，至少是朱琳他们兵力的两倍以上。一个佩戴大佐军衔的鬼子军官，在卫兵簇拥下登上一个小土包，举起望远镜观察着朱琳这边的阵地。
“八嘎，果然在这里设防。”鬼子大佐放下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狞笑，“想拖延时间，让那些贱民逃跑？做梦！命令，第一、第二中队，试探性进攻！炮兵小队，寻找合适位置，建立阵地！”
命令迅速下达。两个中队的鬼子步兵，呈散兵线，嚎叫着向河床阵地发起了冲锋，三八式步枪“叭勾、叭勾”的射击声零星响起。
“稳住！这是试探！重机枪、轻机枪不许开火！步枪手自由射击，瞄准了打！节省弹药！”朱琳冷静的命令通过简短的口令和手势迅速传遍前沿阵地。
战士们依令而行。精准的步枪点射从河床的掩体后飞出，不断有冲锋的鬼子中弹倒地，但更多的鬼子依旧嚎叫着冲上来，子弹打在掩体的石头和泥土上，噗噗作响，溅起阵阵烟尘。
与此同时，在河床阵地后方约一公里处，陈乾带领的接应部队主力刚刚与张灵护送过来的最后一批百姓汇合。
“陈队长！”张灵看到陈乾，立刻上前，“老百姓都在这里了，伤员也在。我师父呢？”
陈乾急道：“嫂子带着人在前面断后，阻击鬼子追兵！你们……”
他话音未落，前方朱琳的阻击阵地方向，已经传来了清晰的枪声和爆炸声！战斗打响了！
“来不及多说了！”陈乾当机立断，对身边一名身材魁梧、名叫李大锤的分队长命令道，“大锤！你带一百人，用所有卡车，立刻护送这些老百姓和伤员，以最快速度通过前面山口，进入安全区！一刻不准停留！”
“是！队长！”李大锤领命，立刻转身去组织车辆和人员。
陈乾又看向另一名精干敏捷、外号“猴子”的侦察队长：“猴子！带上我们所有的战斗人员，除了护送车队的一百人，其余都跟我来！我们去接应嫂子！”
“是！”猴子眼中闪过精光，立刻开始集结队伍。
张灵二话不说，提起自己的步枪，站到了陈乾身边：“我跟你们一起去！”
陈乾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这个“女战神”的战斗力，他早已在东北见识过。
很快，李大锤带领车队，载着惊魂未定的百姓和伤员，轰鸣着向山口方向疾驰而去。而陈乾、张灵、猴子则带着近三百名韩城精锐老兵，全副武装，以战斗队形，向着枪声最激烈的方向快速穿插。
当陈乾他们接近到河床阵地几百米时，战斗已经进入了新的阶段。鬼子试探性进攻被朱琳指挥的精准步枪火力击退后，鬼子的迫击炮开始发言了！
“嗵！嗵！嗵！”
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和迫击炮的炮弹尖啸着落向河床阵地！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夜空，冲击波掀起泥土和碎石，几处简易掩体被炸塌，数名战士的身影在火光中倒下。
“隐蔽——！”阵地上传来凄厉的呼喊。
“迫击炮！”陈乾眼睛都红了，他立刻停下脚步，对身后的迫击炮排排长吼道，“立刻架炮！给我干掉鬼子的炮兵阵地！坐标，前方一千二百米，土包右侧洼地！”
韩城兵工厂最新出品、经过改良的120mm口径重型迫击炮（借鉴了部分后世理念，虽然笨重但威力巨大），被战士们迅速从骡马背上卸下，在黑暗中快速架设。观测手冒着流弹，用望远镜和简易测距仪紧张测算。
“装填完毕！”
“三发极速射——放！”陈乾嘶吼。
“嗵！嗵！嗵！”
沉闷而震撼的发射声响起！三发沉重的炮弹拖着尾焰，划破夜空，精准地砸向了鬼子刚刚建立、还没来得及转移的炮兵阵地！
“轰隆隆——！！！”
远比鬼子炮击猛烈得多的爆炸声在敌后响起！火光冲天，鬼子的几门步兵炮和迫击炮连同炮手一起，被炸上了天！弹药殉爆的连锁反应，更是将那片区域变成了人间地狱！
“打得好！”河床阵地上的战士们爆发出欢呼。
但鬼子的攻势并未因此停歇。那大佐被激怒了，他拔出指挥刀，指向河床阵地，嘶声咆哮：“坦克！战车中队，给我上！碾碎他们！”
几辆九四式超轻型坦克（豆战车）和几辆装甲车，发出柴油机的轰鸣，喷吐着黑烟，掩护着大批步兵，再次向河床阵地发起了冲击！坦克上的机枪疯狂扫射，压制着阵地上的火力。
“火箭筒组！上！”朱琳在掩体后大喊。
几名韩城老兵携带的、看起来有些简陋粗糙的单兵反坦克火箭筒被扛了上来。这是韩城兵工厂根据缴获图纸和朱琳提供的模糊概念，紧急试制出来的初级版本，射程只有两百米左右，精度和威力都有限，且发射后烟尘很大。
火箭筒手们需要在敌人密集火力下，靠近到足够近的距离。
“火力掩护！”朱琳亲自操起一挺轻机枪，对着冲锋的鬼子步兵猛烈扫射。其他战士也拼死开火，试图压制伴随坦克的步兵，为火箭筒手创造机会。
火箭筒手们匍匐前进，在弹雨中穿梭，险象环生。终于，在付出两人牺牲的代价后，一名老兵成功爬到了一处距离敌坦克仅一百五十多米的土坎后。
他扛起火箭筒，瞄准，扣动扳机！
“嗤——轰！”
一道火光拖着白烟飞出，准确地命中了领头的一辆豆战车！薄弱的装甲被击穿，战车内部发生爆炸，瞬间变成了一团燃烧的废铁！
“好！”阵地上又是一片欢呼。
但更多的坦克和装甲车还在逼近。战斗瞬间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阶段。鬼子依仗兵力和装甲优势，一波接一波地猛攻。朱琳指挥部队且战且退，利用河床复杂地形节节阻击。
陈乾、张灵、猴子带领的接应部队也在这时终于与朱琳的断后部队汇合。双方来不及寒暄，立刻并肩作战。陈乾带来的韩城老兵战斗力极强，装备也更好，尤其是机枪火力，极大地增强了防御力量。
“挖第二条、第三条防线！层层阻击！猴子，你带人去！”陈乾一边用手中的中华一型步枪精准点射，一边下令。
猴子立刻带人，在河床后方更有利的位置，利用黑夜和地形，开始挖掘新的防御工事。
朱琳、张灵、陈乾，以及队伍中枪法最好的几名神枪手（包括从东北带回来的那五位），组成了最致命的狙击小组。他们专打鬼子的指挥官、机枪手、掷弹筒手，不断给进攻的敌人放血，迟滞其攻势。
战斗从深夜打到黎明，又从黎明打到黄昏。双方在这片干涸的河床和两侧丘陵间反复拉锯、厮杀。弹药在飞速消耗，伤亡在不断增加。白刃战多次爆发，刺刀的寒光与怒吼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
朱琳身先士卒，手中的刺刀已经饮饱了鲜血。张灵始终护卫在她侧翼，两人配合默契，如同战场上的双生修罗。陈乾则像一块磐石，指挥着防线，哪里危急就出现在哪里。
然而，鬼子实在太多了。他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不断增兵，一**涌上来。朱琳和陈乾的队伍虽然顽强，但连续激战，伤亡近半，弹药也即将告罄，已是强弩之末。
夜幕再次降临时，他们已经退守到最后一道，也是猴子带人紧急挖掘的第三条简易防线。战士们疲惫不堪，许多人带伤作战，眼神中却依然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鬼子的大佐似乎也看出了对方的极限，狞笑着准备发动最后一击，彻底解决掉这群难缠的对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哒哒——！！！”
猛烈到令人心悸的重机枪扫射声，突然从鬼子进攻部队的侧后方猛烈响起！子弹如同钢铁暴雨，瞬间将鬼子密集的冲锋队形打得人仰马翻！
是李大锤！他安置好百姓后，始终不放心，将百姓交给后续接应人员，自己带着一百多名兄弟，驾驶着那几辆经过临时加固、在车厢上架设了重机枪的卡车，竟然杀了回来！
卡车在丘陵间横冲直撞，车厢上的重机枪喷吐着致命的火舌，专朝鬼子人群最密集的地方扫射！这突如其来的生力军和凶猛火力，彻底打乱了鬼子的进攻节奏！
鬼子大佐在指挥部里听到这截然不同的猛烈枪声，又接到侧翼遭遇“不明数量装甲车辆”突袭的报告，惊疑不定。黑夜中无法准确判断对方到底来了多少援军，他害怕陷入反包围。
再看看前方久攻不下的敌军阵地，虽然看似摇摇欲坠，但抵抗依旧顽强。己方经过一天一夜激战，也已伤亡惨重，士气低落。
“八嘎……支那人狡猾大大滴……”大佐咬牙切齿，权衡再三，终于在李大锤的卡车机枪又一次扫倒他几十名士兵后，不甘心地下达了命令，“撤退！交替掩护，撤出战斗！”
鬼子如同退潮般开始后撤。
河床阵地上，最后一道防线的战士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确认鬼子真的在退，才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嘶哑的欢呼。
朱琳拄着步枪，望着退去的敌人，又看了看侧翼那几辆仍在喷吐火舌的卡车，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是李大锤……这小子……”陈乾也笑了，但笑容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张灵赶紧扶住朱琳，发现她的胳膊也在流血。
“快！打扫战场，带上所有伤员和牺牲的兄弟，我们撤！跟上车队！”朱琳用尽最后的力气下令。
残存的战士们互相搀扶着，带上牺牲战友的遗体，收敛起还能用的武器弹药，迅速撤离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河床。
当最后一辆卡车载着最后的伤员，驶过那道象征着安全与希望的山口时，东方天际，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断后之战，以惨烈的牺牲和顽强的意志，画上了句号。归途上最凶险的一道关隘，终于被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闯了过去。
身后，是逐渐远去的枪炮声和敌人不甘的怒吼。前方，是初升的朝阳，和等待他们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