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代表团的黑色轿车驶入韩城时,整座城市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
这些俄国人穿着笔挺的西装,下巴抬得很高,看人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领队的是苏联驻华使馆参赞彼得罗夫,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的老外交官。
县衙会议室被临时布置成谈判场所。长条桌的一侧坐着朱琳、刘军、李燕,另一侧是彼得罗夫和他的三名随员。最引人注目的是,会议室后排坐着一排记者——有《大公报》《申报》的,也有几家外国通讯社的。
这是朱琳特意安排的。她要让这场谈判暴露在阳光下。
“朱琳女士,”彼得罗夫开门见山,俄语通过翻译变成中文,“我代表苏联政府,正式要求贵方立即释放我国公民伊万诺夫·伊万诺维奇。他是我国派驻西北的合法顾问,享有外交豁免权。”
朱琳端坐着,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色平静:“彼得罗夫先生,首先纠正一点——伊万诺夫没有外交身份。他是以‘民间技术顾问’名义进入中国的,这在当初的备案文件里写得很清楚。”
彼得罗夫眉头微皱:“即便如此,他也是苏联公民。贵方无权扣押。”
“在中国土地上犯罪,就要接受中国法律审判。”朱琳的声音清晰有力,“伊万诺夫涉嫌参与策划、煽动马步芳部屠杀中国平民,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根据中国法律,他必须接受审判。”
“证据?”彼得罗夫冷笑,“什么证据?难道就是贵方单方面的指控?”
朱琳朝李燕点点头。李燕打开文件夹,取出一沓照片和文件,推到对方面前。
第一张照片:伊万诺夫与马步芳在西宁指挥部的合影,照片右下角有清晰的时间戳——1934年9月10日。
第二张照片:伊万诺夫与马步芳在沙盘前研究地图,沙盘上明确标注着庆阳镇位置。
第三份文件:马步芳卫兵的供词,详细记录了伊万诺夫如何建议“杀一儆百”,如何承诺苏联会支持马家军“控制西北”。
彼得罗夫翻看着这些材料,脸色越来越难看。但他很快调整表情,强硬地说:“这些都是贵方的一面之词。我国政府绝不接受这种污蔑。我再次要求——立即释放伊万诺夫!”
“如果我不放呢?”朱琳直视对方。
彼得罗夫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但语气中的威胁毫不掩饰:“朱琳女士,我希望你明白,苏联不是你可以挑战的。中东铁路的教训,你应该还记得。”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中东铁路事件——那是中国近代外交史上的一道伤疤。1929年,张学良试图收回中东铁路权益,结果苏联红军出兵东北,东北军惨败,被迫签订屈辱的《伯力协定》。
彼得罗夫这是在**裸地威胁:不听话,就武力解决。
后排的记者们紧张地记录着,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
朱琳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不是强撑的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彼得罗夫先生,”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苏联代表团,“你知道马步芳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不等对方回答,她转过身:“他说,各地军阀不会放过我,南京方面也不会放过我。他说我杀了他,会惹来无穷后患。”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每一个苏联代表:“我告诉他——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规矩,总得有人去立。”
“今天,我把同样的话送给你。”朱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上,“伊万诺夫必须接受审判。这是给庆阳镇一百三十七个冤魂的交代,也是告诉所有人——在中国的土地上,外国人不可以为所欲为。”
彼得罗夫猛地站起来:“你会后悔的!”
“或许。”朱琳也站起来,两人隔着长桌对峙,“但至少今晚,我能睡得安稳。”
谈判破裂。
彼得罗夫带着人拂袖而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朱琳一眼,那眼神里的寒意,让李燕都打了个哆嗦。
记者们蜂拥而出,急着发稿。会议室里只剩下韩城的核心成员。
门刚关上,陈乾就急声道:“朱县长,苏联人这次是来真的!中东铁路那次,他们出动了几十万军队……”
“我知道。”朱琳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
秦川也忧心忡忡:“咱们虽然打了马步芳,但真要跟苏联对抗……实力悬殊太大了。”
刘军握住朱琳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所有人都看着朱琳,等她拿主意。
沉默良久,朱琳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怕什么?打马步芳之前,不也有人觉得咱们不行吗?”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中国地图前:“苏联是强,但他们的重心在欧洲,在远东能投入的力量有限。咱们在西北,背靠秦岭,有天险可守。更重要的是——”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咱们有民心。苏联人要是敢入侵,西北的老百姓会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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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让众人精神一振。
“从现在起,”朱琳开始下达命令,“第一,全面扩军。把征兵年龄放宽到十六至四十五岁,男女皆可报名。第二,兵工厂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全力生产武器弹药。第三,加强边境巡逻,特别是北线,建立三道防线。”
“是!”
“李燕。”
“娘,我在。”
“加大宣传力度。从全国其他省份招募移民,来西北落户的,每户送十亩地,免三年赋税。告诉老百姓——来西北,有地种,有房住,孩子有书读。”
“明白!”
“刘军,你亲自去西北坐镇。整编马家军降兵的工作要加快,但宁缺毋滥。手上有血债的,按律严惩。普通士兵愿意留下的,重新训练。不愿意的,发路费回家。”
“好,我今晚就出发。”
一道道命令迅速落实。整个韩城、整个西北,都像上了发条一样高速运转起来。
当天晚上,全国各大报纸的头条,都是韩城与苏联谈判破裂的消息。
《大公报》的标题最醒目:“朱琳拒放苏联顾问,称‘外国人在华犯罪必须受审’”。
《申报》详细刊登了谈判过程,特别是彼得罗夫威胁“中东铁路教训”那段,引发了全国舆论哗然。
民间反应两极分化。有人称赞朱琳“有骨气”“长了中国人的志气”,也有人担心会引发战争,重蹈中东铁路覆辙。
南京方面保持沉默。委员长在日记里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朱琳此女,要么成为民族英雄,要么成为千古罪人。”
而此时的韩城,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
兵工厂里,熔炉的火光昼夜不息。新扩建的车间里,工人们三班倒赶制武器。黄文瀚和程大斌带着航空队的技术人员,加紧检修和维护所有战机。顾柏年的火炮车间,155毫米重炮的生产线全速运转。
更让人振奋的是老百姓的反应。
征兵处门口排起了长队。不仅有青壮年男子,还有很多妇女和少年。
“我爹死在马步芳手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对征兵军官说,“我要当兵,保护咱们西北!”
“我男人在庆阳修水渠时被杀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红着眼眶,“我不会打枪,但我能做饭,能护理伤员。让我上前线吧!”
移民接待处同样人满为患。从河南、山东、安徽逃难来的百姓,听说西北分地、免税,纷纷拖家带口往这边赶。短短三天,就来了两千多户。
夜深了,朱琳还在县衙办公室忙碌。李燕抱着已经睡熟的小韩生,轻手轻脚走进来。
“娘,该休息了。”
朱琳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接过孩子。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仿佛在做什么美梦。
“燕子,你说……我这样做,对吗?”朱琳轻声问。
李燕坚定地点头:“对。娘,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老百姓。我们大家都支持您。”
窗外,韩城的灯火依然通明。工厂的机器声、军营的操练声、建筑工地的号子声,交织成一首特殊的夜曲。
朱琳抱着孩子,望向北方。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就要来了。苏联不会善罢甘休,战争可能一触即发。
但她不后悔。
有些底线,必须守住。有些尊严,必须扞卫。
为了怀里这个孩子,为了千千万万的孩子,她必须站直了,不能退。
夜色渐深,星光满天。
而在遥远的北方,一场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