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县城墙东南角,周宁带着运输师的工兵们正和川军战士们一起抢修被炮火炸塌的工事。铁锹扬起尘土,沙袋被一个个垒起,断裂的木梁被替换成新的支撑柱。
王铭章师长从指挥所走过来,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军装上沾满硝烟和泥土。他蹲在周宁身边,声音沙哑:“周长官,工事修得差不多了。现在最缺的不是武器弹药——这些天从战场上抢回来的鬼子装备,加上你们支援的,够打一阵子了。”
他抓起一把土,用力攥紧:“缺的是人啊。四千弟兄,守这么大的藤县,今天打退一波,明天又来一波。鬼子第十师团把县城围得铁桶一样,城里还有几千老百姓没撤出去……”
周宁停下手里的活,看着眼前这位以勇猛着称的川军将领眼中流露出的忧虑。他正要开口,目光突然被不远处一个身影吸引——一个穿着灰色风衣、挎着相机的年轻女子,正站在断墙边,对着正在修筑工事的战士们拍照。
那女子察觉到周宁的目光,转过头来,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还点了点头。
周宁的心猛地一沉。
“王师长,”他压低声音,“那个女记者,什么时候进城的?”
王铭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吉野记者啊。三天前进来的,说是《朝日新闻》特派员,要记录战地实况。她还采访过几个伤员……”
“她是特高课间谍。”周宁的声音冷得像冰,“我在淞沪会战时运送补给,就和她交过手。这女人身手了得,多次从我们眼皮底下逃脱。”
王铭章脸色骤变:“什么?!”
“你看她拍照的姿势——”周宁用眼神示意,“表面在拍工事,实际镜头对着的是我们的兵力分布、火力配置。而且刚才我们说话时,她的手一直放在风衣口袋里,我怀疑里面有发报机。”
王铭章立刻明白过来:“怪不得这几天鬼子炮火总是能精准打到我们的机枪阵地和指挥部附近!我这就派人……”
“别打草惊蛇。”周宁按住他的手,“让她多活一会儿,反而有用。王师长,你找个可靠的弟兄,扮成想写遗书的老百姓,今晚靠近她……”
两人低声商议后,周宁站起身:“我去电报室给总指挥发个急电。这里您看着点,尤其是那个女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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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室里,周宁让报务员和警卫全部退下,亲自上机发报。电文简明扼要:藤县被围,王师四千人死守,百姓未撤,请求指示。
一小时后,回电来了。周宁看着译出的电文,眼中闪过光亮——城墙东南角旧地道,通往三公里外砖窑。
他收好电文,刚走出电报室,就看见侦察连长快步走来,低声报告:“解决了。我们的人扮成求助百姓,在吉野藤子低头写‘遗书’时动的手,一刀毙命。她的同伙也处理了。”
“干净吗?”
“干净。尸体扔进被炸塌的房子里,埋了。”
周宁点头,立即找到王铭章:“王师长,有出路了。城墙东南角有旧地道通往城外砖窑,虽然坍塌,但可以挖通。总指挥命令,连夜转移百姓到微山湖微山岛。”
王铭章眼睛一亮:“当真?”
“时间紧迫,马上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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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东南城墙根下,工兵们小心地撬开一块厚重石板。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手电光下,一条狭窄的通道向黑暗中延伸。
周宁第一个钻进去,走了十几米,前方就被塌方的土石完全堵死。
“挖!”他简短下令。
铁锹和镐头在狭窄空间里小心挥动。泥土被一筐筐运出,汗水在夯土上留下深色印记。凌晨两点,最后一段塌方被挖通。
周宁钻出砖窑洞口,打出手电信号。很快,几个黑影从树林中窜出一—是李瘤子的人。
“周长官!船备好了,路线摸清了。”李瘤子压低声音,“从小鬼子两个哨卡间的沼泽地穿过去,鬼子想不到。”
“按计划行动。老弱妇孺先走。”
第一批百姓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钻进地道。李瘤子带路,土匪们在外围警戒。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片芦苇荡。
凌晨三点,第一批五百余人安全抵达微山湖边。渔船静静驶向湖心岛。
李瘤子返回砖窑时,天色已蒙蒙亮。第二、第三批百姓的转移必须加快——天一亮,日军的进攻就要开始。
“周长官,第二批马上走。”李瘤子抹了把汗,“您和川军弟兄……”
“我们会守住。”周宁拍拍他的肩,“百姓就拜托你们了。”
天亮时分,日军的炮火如期而至。但与此同时,最后一批百姓和伤员正艰难地穿过沼泽地。担架在泥泞中深陷,战士们就背着伤员前行。
当最后一艘渔船驶离湖岸时,城内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
天空传来引擎轰鸣——向华率领的战机编队准时赶到。歼-1战斗机俯冲扫射,轰-2轰炸机将成吨的炸弹倾泻在日军阵地上。爆炸的火光照亮了黎明的天空。
濑谷支队的进攻被打乱,但很快又重整旗鼓。新补充的坦克和重炮开始轰击城墙,砖石在爆炸中飞溅。
周宁站在残破的城楼上,看着远处湖面上最后一点船影消失,转身对身边的战士们说:
“百姓安全了。现在,该让鬼子知道,什么叫寸土必争。”
藤县的血战,进入了最残酷的阶段。